窗外的雨势并非渐起,而是如天河倒灌般骤然倾盆。
秦婉坐在案前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卷素绢。
雨水敲打在窗棂上,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,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拍打这深宅大院的门扉。
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,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黏腻的凉意。
她屏住呼吸,将素绢平铺在紫檀木桌上。
绢面本就吸湿,此刻更是微微泛白,原本模糊不清的经纬纹路,在湿气的作用下开始变得柔软、舒展。
春桃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,热气腾腾,却驱不散屋内的阴冷。
“姑娘,二夫人那边派人送来了点心。”春桃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,“说是怕您累着,特意让厨房做了桂花糕。”
秦婉没有回头,目光死死锁在那幅素绢上。
她知道,这不是关怀,是监视。
方敏要确认她到底在做什么,更要拖延时间,等雨停,等光线变暗,等这诡异的天气过去。
“放下吧。”秦婉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却字字清晰,“告诉二夫人,多谢好意。只是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,让她也早些歇息,不必挂念。”
春桃愣了一下,随即躬身退下,脚步匆匆,显然是要去回话。
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,只有雨声愈发嚣张。
秦婉伸出手指,极轻地触碰了一下素绢的边缘。
触感不对。
原本干燥坚硬的绢帛,在湿气的浸润下,竟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弹性。
她心中一动,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。
银针细长,尖端锐利。
她没有刺向绢面,而是沿着绢布的纹理,轻轻挑开了一处不起眼的夹层。
这是她在整理嫁妆清单时发现的异常——百子千孙图的背面,有一层极薄的衬纸,与主图之间留有微小的空隙。
平日里干燥,看不出来。
但在这种暴雨天,湿气渗入夹层,衬纸膨胀,便露出了破绽。
银针尖小心翼翼地探入缝隙。
秦婉的手很稳,稳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。
随着“嘶啦”一声极轻微的脆响,一层薄如蝉翼的衬纸被挑起。
露出的不是空白,也不是画稿。
而是一行极小的字迹。
墨色早已褪去大半,只剩下淡淡的灰痕,但在湿润的环境下,那些字迹仿佛活了过来,缓缓晕染开来,显出原本的轮廓。
秦婉凑近了些,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是婚书。
不,准确地说,是一份私相授受的契约副本。
上面写着两个名字。
一个是方敏的娘家远亲,方德全。
另一个,则是秦家旁支的一个庶出子弟,秦绍。
日期,正是方敏入府的前一年。
秦婉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,随即又强行压下躁动。
她终于明白,为何方敏在看到那幅素绢时会脸色苍白,如同见了鬼魂。
因为这幅画里藏着的,不是简单的定情信物,而是方敏为了攀附高枝,不惜与外室之子私通,甚至可能涉及更不堪的交易的证据。
她调换画作,是为了销毁这个秘密。
她以为毁掉画布就能掩盖一切。
却没想到,秦婉早就留了后手。
那半截线索,就是引蛇出洞的饵。
秦婉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现在不是惊慌的时候。
这行小字,是证据,也是催命符。
如果暴露出去,不仅方敏会身败名裂,秦家也会颜面扫地。
秦老爷最看重名声,绝不会允许这种丑闻在祭祖大典前爆发。
所以,她必须谨慎处理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重,缓慢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周管家站在门口,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,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屋内的一切。
“三奶奶,二夫人担心您身子不适,让我来看看。”周管家说道,目光落在桌上的素绢上,停留了片刻,“这天色不好,若是淋了雨,伤了眼睛可就不好了。”
秦婉抬起眼帘,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。
“有劳周管家关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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