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光透过雕花窗棂,被厚重的帷幔滤得只剩下一层昏黄的灰。
账房内闷热潮湿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,混合着线香燃尽后留下的冷香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
秦婉坐在紫檀木案后,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算盘。
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她面前摊开的是方氏名下的田产契据,以及那卷刚刚从祠堂深处取出的、已被封存的多宝格钥匙串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族老们散去,方氏瘫软在地,哭声戛然而止。
一切看似尘埃落定。
但秦婉知道,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她垂眸,目光落在嫁妆单的最末一行。
那里原本空无一物,此刻却多了一笔朱砂红印。
“江南柳庄,田三十亩,宅一处。”
字迹工整,印章鲜红,确确实实盖在了她的名下。
不是赠予,是抵债。
秦婉的指尖微微一顿,算盘珠子的脆响随之停歇。
她没有抬头,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,语调平缓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。
“赵管家,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足以穿透沉闷的空气,“这柳庄的契据,从何而来?”
站在阴影处的赵管家浑身一僵。
他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,鬓角斑白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。
此刻,他正紧紧攥着手中的账本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听到问话,他慌忙低下头,腰弯得更深了些。
“夫人……夫人误会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像是被热水烫到了一般迅速缩回手。
“这是老爷……不,是老夫人临终前的交代。说是柳家当年资助过老爷读书,如今老爷高中,特意将柳庄的产业过户给夫人,以全礼数。”
秦婉抬起眼。
她的目光清冷,不带一丝情绪,就这样直直地刺向赵管家。
“全礼数?”
她轻笑了一声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透着一股寒意。
“赵管家可知,柳文渊与我家丈夫周明远,三年前因科举舞弊一案,早已结下梁子?柳家若真想送东西,为何偏偏选在方氏被揭穿私通之后,送来这等容易引人遐想的产业?”
赵管家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不敢看秦婉的眼睛,视线游移不定,最终落在了案角那枚用于封印嫁妆单的铜锁上。
那铜锁锈迹斑斑,锁孔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。
那是上周秦婉亲自换锁时留下的。
“夫人……”赵管家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几分恳求,“这事儿,您就当不知道。老爷也是无奈之举。柳家手里握着老爷舞弊的证据,若是闹大了,周家的名声……还有夫人的陪嫁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威胁。
赤裸裸的威胁。
秦婉看着赵管家那张写满恐惧与算计的脸,心中竟升起一股荒谬的冷笑。
原来如此。
方氏之所以敢在宗族面前演戏,敢调包素绢,敢将所有脏水泼向她。
不是因为方氏有多大的本事。
而是因为有人默许。
甚至,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。
那个人,就是她的丈夫,周明远。
秦婉缓缓站起身。
裙摆拂过地面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她走到案边,拿起那份刚出炉的嫁妆单副本。
纸张还带着墨迹未干的热气。
“赵管家,”她轻声问道,“你可知,这幅‘百子千孙图’,如今在哪里?”
赵管家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在……在祠堂深处,被封存了。夫人不是说,它已成了定罪方氏的铁证吗?”
“铁证?”
秦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是啊,铁证。”
她转身,走向门口。
每一步都走得极稳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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