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，方府死寂。
祠堂偏殿的窗纸被夜风撕开一道口子，阴冷的湿气顺着缝隙钻进来，像一条滑腻的蛇，悄无声息地爬上秦婉的裙摆。
她屏住呼吸，指尖轻轻拨开垂落的帷幔。
这里没有点灯，只有远处更夫敲锣的声音，沉闷而遥远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敲在人心跳的间隙里。
秦婉今日穿了一身素色暗纹襦裙，为了便于行动，她将头发高高挽起，露出修长却苍白的脖颈。
她的目光落在正中央那面空墙上。
那里原本挂着《百子千孙图》，如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灰尘印记，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。
方母以为换掉画轴就能掩盖一切，以为只要把真迹毁去或变卖，这笔账就烂在了肚子里。
但秦婉知道，有些东西，是烧不掉的。
她蹲下身，手指沿着墙根的砖缝缓缓摸索。
指甲划过粗糙的青砖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。
这是她在第三章发现接缝处藏有旧物后，一直未曾放弃的线索。
如果方母真的只是简单调包，为何要在祭祖前如此大动干戈？
为何连周嬷嬷都要亲自下场，甚至不惜贪墨颜料钱来制造混乱？
因为《百子千孙图》不仅仅是一幅画。
它是秦家当年的嫁妆压箱底之物，更是秦婉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底气。
方母要的不是画，是秦婉的根。
突然，指尖触到了一块松动的砖石。
秦婉心中一动，用力按下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，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墙壁内侧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，一个隐蔽的暗格缓缓弹开。
里面放着一个紫檀木匣。
匣盖紧闭，上面落满了灰尘，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。
秦婉深吸一口气，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，小心翼翼地挑开箱扣。
匣子弹开。
里面空空如也。
只有一张半焦的纸片，静静地躺在匣底。
秦婉拿起那张纸片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，仔细辨认。
那是半张当票。
纸张边缘呈黑色，显然是被火燎过的，但中间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。
聚宝斋。
京中最大的当铺，也是方母常年暗中打交道的地方。
当品：古画《百子千孙图》一对。
估价：白银八百两。
日期：半月前。
秦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八百两。
方母不仅卖了画，还把它当成了寻常物件，随手当了出去。
她没有销毁它，也没有珍藏它，而是选择了变现。
这说明什么？
说明方母根本不在乎这幅画背后的意义，也不在乎秦家的脸面。
在她眼里，这只是一笔可以随意支配的私房钱。
或者说，方母急需这笔钱，急到顾不上体面，顾不上宗族规矩，甚至顾不上会不会被发现。
秦婉的手指紧紧捏着那张当票，指节泛白。
原来如此。
之前她一直怀疑有人伪造账目陷害，或者方清从中作梗。
但现在看来，这一切都是方母的主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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