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日头斜斜地切进方府正厅，将那一地青砖照得惨白。
秦婉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，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。
茶面上浮着几片枯黄的茶叶，像极了这深宅大院里那些不得安生的命数。
她没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株老槐树，叶子落了一地，扫都扫不净。
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，像是猫踩在雪地上。
翠儿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侧，垂着手，声音压得极低：
“夫人，老爷来了。”
秦婉指尖微顿，随即轻轻放下茶盏。
瓷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在这空旷的正厅里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。
她整理了一下裙摆，站起身来。
今日她穿了一身素色的织锦缎褙子，没有戴任何金玉首饰，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凌云髻。
越是素净，越能衬出此刻气氛的凝重。
方远跨过门槛时，脚步有些迟疑。
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，腰间束着玉带，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、温和却疏离的笑意。
那是他在官场练就的面具，也是他在家里面对妻母时，最完美的保护色。
“婉儿。”
方远唤了一声，声音温润，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他并未直接走向秦婉，而是先向主位上的空座看了一眼——那是方才方母坐过的地方。
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沉香木佛珠摩擦后的余味，混合着淡淡的檀香，甜腻得让人作呕。
秦婉微微福身，行礼周全，不多一分，不少一毫：
“夫君回来了。”
方远抬手虚扶了一下，目光却在触及秦婉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时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。
他走到案几旁，随手拿起那卷被秦婉从祠堂带回来的素绢。
他的手指在素绢的边缘停留了片刻，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粗糙的接缝。
秦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。
她在赌，赌方远对这个细节的反应。
如果他是清白的，他会疑惑；如果他是无辜的，他会愤怒。
但方远什么也没说。
他只是将那卷素绢随意地卷起，扔回了案几上。
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母亲近日身子不爽，心情也不好。”
方远转过身，背对着秦婉，看着窗外萧瑟的秋景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，“祭祖大典在即，方家上下都需要和睦。婉儿，你是当家主母，理应多体谅长辈的苦衷。”
秦婉心中冷笑。
体谅？
方母为了试探她的底线，不惜用劣质的浆糊和昂贵的贡胶拼接假画，甚至试图以“口舌之祸”废掉她的管家权。
这就是方远口中的“苦衷”？
她缓缓走近方远，每一步都走得极稳。
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。
方远身上有淡淡的酒气，混合着书房里特有的陈墨香。
那是他为了逃避家庭责任，在外应酬或独处时留下的痕迹。
“夫君说得是。”
秦婉的声音依旧平缓，字字清晰，“只是儿媳有一事不明，想请夫君解惑。”
方远眉头微蹙，却没有回头：
“何事？”
秦婉伸出手指，轻轻点了点案几上那卷素绢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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