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寒意顺着窗棂缝隙钻入，像细密的针尖，扎在卫婉裸露的手背上。
天色将明未明，卫府正厅内却已灯火通明。
数百支红烛被点燃，烛泪堆积如小山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沉水香与檀香混合的气味。这气味厚重得几乎有了实体，压在每个人的胸口，让人呼吸微滞。
供桌正中央，那只青瓷盏静静立着。
它不再是前几日那件带着刺眼裂痕的“异物”，此刻，在摇曳的烛光下，它温润如玉，釉色青翠欲滴，那道曾经触目惊心的金线修补痕迹，已被卫婉用极细微的金粉勾勒成了自然的冰裂纹路，仿佛是天工开物的造化，而非人为的修补。
卫婉站在供桌左侧，一身正红色织金福寿绵长纹样的大袖衫，头戴九翟冠，珠翠垂落，遮住了她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。
她的双手交叠在袖中，指尖冰凉。
掌心全是汗，但她站得笔直，脊背挺得像一杆枪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沉重而缓慢。
那是族长卫崇山来了。
紧随其后的，是二房侧室余秋娘。
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比甲，里面衬着月白色的襦裙，发髻上插着一支素净的玉簪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计算过，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珠，珠串碰撞，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，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卫婉的目光扫过余秋娘的脸。
那张脸上挂着惯常的、似笑非笑的弧度。嘴角微微上扬，眼神却像两条冰冷的蛇，死死盯着供桌上的那只茶盏。
“姐姐。”余秋娘轻声唤道，声音甜腻，却带着一股子酸腐气，“今日晨省，可是要查验祖传的青瓷盏？妾身听闻，前几日这盏似乎有些……不太安稳？”
她没有看卫婉，而是看着那只盏。
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，像是在试探，又像是在宣战。
卫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缓缓抬起手，示意身后的丫鬟捧起托盘。
托盘上，放着那只青瓷盏，以及一只盛满清茶的白瓷杯。
“妹妹多虑了。”卫婉开口，语速平缓，不带一丝波澜，“祖传之物，自有灵性。些许磕碰，不过是岁月留下的痕迹，怎会不安稳？”
她说这话时，目光平静地迎上余秋娘的眼睛。
那眼神里没有愤怒，没有惊慌，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。
余秋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她原本以为，卫婉会急于辩解，或者表现出紧张。毕竟，昨日她在回廊转角处，曾故意蹭到了一点金漆碎屑。虽然她迅速抹去了，但那点金色的粉末，就像一根刺，扎在她心里。
如果卫婉心虚，必然会掩盖金漆的痕迹。
可现在，这只盏上的金线，完美地融入了冰裂纹中，看不出丝毫破绽。
难道……卫婉早已知晓？
余秋娘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那串沉香木珠。
珠子硌得掌心生疼，她却感觉不到。
她的目光落在卫婉的手上。
那只手白皙修长，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，涂着淡淡的丹蔻。手指轻轻托着茶盏的边缘，动作优雅而从容，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“姐姐说得是。”余秋娘轻笑一声，向前迈了一步，“既然是祖传之物，那便更要好好供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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