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毒辣,透过尚食局偏殿的窗棂,将地面烤出一层虚浮的热气。
孟昭宁站在案前,目光如刀,刮过贺兰氏那张妆容精致却难掩慌乱的脸。
她没看那碗燕窝,只盯着地上那一堆碎瓷。
“掌事女官,这……”李公公尖细的嗓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,他手里捧着记录用的玉板,指尖微微发抖,“贵人既已用膳,便是认可了尚食局的呈送。如今打翻御赐之物,这罪责……”
“罪责?”孟昭宁语调平稳,不带一丝起伏,“贺兰贵人位分低微,却敢用正红织金翟鸟纹宫装,头戴九尾凤钗,脚踩双凤朝阳绣鞋。今日所用碗盏,更是官窑特供,金边描花,规格逾制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冷冽:“僭越之罪,不在打翻一碗燕窝,而在心存妄念。”
贺兰氏攥紧手中的帕子,指节泛白。
她没想到孟昭宁会揪着那双鞋不放。
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,说是能带来母仪天下的福气。她以为只是样式相似,谁曾想宫中规矩严至此地?
“掌事女官说笑了。”贺兰氏强压下心中的惊恐,声音娇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,“这鞋是家母遗物,并非贡品。至于碗盏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,试图挽回局面:“这碗燕窝,是皇上亲赐。我若不用,才是大不敬。”
孟昭宁冷笑一声。
她早就料到这一招。
贺兰氏背后有贵妃撑腰,自然懂得如何钻空子。
“皇上亲赐?”孟昭宁抬起眼皮,目光扫过那只破碎的金边描花瓷碗,“若是皇上的赏赐,为何汤汁未渗入砖缝?为何碗底会有先帝陵寝的标记?”
这句话一出,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。
李公公倒吸一口凉气,手中的玉板差点滑落。
先帝陵寝的标记?
那是只有皇室近亲或极高位分者才能使用的规制。
一个新人贵人,怎么可能拥有带有先帝陵寝标记的器物?
除非……这是有人故意栽赃。
或者,这只碗,根本就不是为了贺兰氏准备的。
贺兰氏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她确实不知道碗底的标记意味着什么。
她只知道这碗燕窝珍贵无比,是想借此展示圣宠,试探后宫底线。
但现在,这个“珍贵”,变成了催命符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贺兰氏的声音开始颤抖。
孟昭宁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。
“翠儿。”
她轻声唤道。
侍女翠儿快步上前,手中托着一个锦盘。
盘子里,正是从碎片中拼凑起来的那只金边描花瓷碗。
虽然裂痕遍布,但整体形状尚存。
孟昭宁拿起那只碗,轻轻放在案上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。
“贺兰贵人,你可知这碗是何时碎的?”孟昭宁问。
贺兰氏愣住:“当……当然是刚才打翻的时候。”
“是吗?”孟昭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,“若真是刚才打翻,碗底的汤汁应当飞溅四散。可你看——”
她指着碗底。
那里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汤汁残留的痕迹。
相反,碗内壁有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那是长期存放才会有的积灰。
“这只碗,早已空置多时。”孟昭宁的声音冰冷刺骨,“里面装的,根本不是刚炖好的燕窝。”
贺兰氏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碗。
她明明记得,自己喝下的是温热香甜的燕窝。
难道……
难道她喝的,是假的?
还是说,这碗本身就有问题?
“不可能!”贺兰氏尖叫起来,“我明明喝了!味道极好!”
“那是因为里面加了料。”孟昭宁淡淡说道,“一种能让味觉暂时麻痹,掩盖异味,甚至让人产生幻觉的药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
李公公吓得后退一步,连连摆手:“掌事女官,此言差矣!御膳房怎敢在御赐之物中下药?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!”
“是不是大罪,查一查便知。”孟昭宁不为所动,“翠儿,去取银针来。”
翠儿领命,迅速退下。
贺兰氏看着孟昭宁冷静自持的模样,心中涌起一股寒意。
她知道,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孟昭宁要的不是真相,而是权威。
她要当众确立自己作为尚食局掌事女官的绝对威严,让所有人都知道,在她面前,任何僭越都是死路一条。
而贺兰氏,不过是那个用来立威的牺牲品。
就在这时,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老嬷嬷走了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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