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的烛火并未如常理般摇曳，反而在薛婉踏入正殿的那一刻，齐齐向内收缩了一寸。
太后端坐在紫檀木御案后，手中把玩着一只空盏。那并非青玉盏，而是一只普通的素瓷茶碗。
“薛尚宫，”太后的声音低沉，像是一口深井里投下的石子，“你可知，朕为何让人撤去那些多余的烛火？”
薛婉垂首，目光落在地面金砖的缝隙上。那里积着半日未扫尽的落叶碎屑。
“回太后，”她语气平缓，没有半分波澜，“烛火过多，光影交错，容易遮蔽真相。陛下欲看清事物本貌，故需去繁就简。”
太后指尖微顿，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缓缓抬起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“好一个去繁就简。”
太后轻叹一声，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。
“既然你要看真相，那便看看这‘真相’究竟藏在何处。”
随着这句话落下，殿门轰然关闭。
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声与鸟鸣。
原本明亮的大殿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昏黄。
只剩下太后身后那一盏孤灯，以及薛婉袖中逐渐收紧的手指。
黑暗并非为了掩盖线索，而是为了制造恐惧。
在这极致的昏暗与寂静中，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。
薛婉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升。
她知道，这是太后在测试她的胆魄，也是在试探她是否真的掌握了足以颠覆局面的筹码。
“薛婉，”太后忽然开口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“那枚碎裂的青玉盏，原本该放在谁的案头？”
这个问题，既是考题，也是杀机。
若说错人，便是欺君之罪，当场赐死。
若说对人，则坐实了裴家僭越之嫌，但也会让太后清洗裴家的计划提前暴露破绽。
薛婉深吸一口气，脑海中迅速梳理着前几日的种种细节。
她在整理旧物时不慎碰落玉盏，因害怕责罚而隐瞒了部分细节，导致折子呈报时出现偏差。
这本是小事，却被太后借题发挥，演变成了一场针对后宫平衡的大考。
她抬起头，迎向太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“回太后，”薛婉的声音清晰而冷静，“根据《内务府物资流转录》及永昌年间的旧档记载，青玉盏虽由尚宫局暂存，但其归属权，一直悬而未决。”
太后眉头微挑：“哦？怎么说？”
“玉盏乃先帝御赐，旨在警示后宫女子守静持重。”薛婉一字一顿地说道，“它不属于任何一位妃嫔，也不属于尚宫局。它本该放在乾清宫的正堂之上，供世人瞻仰规矩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李公公跪在一旁，浑身颤抖，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
崔嬷嬷站在殿外阴影处，脸色苍白如纸，死死攥着手中的账册。
太后沉默良久，忽然发出一声轻笑。
“好一个‘不属于任何人’。”
她站起身，一步步走下台阶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薛婉的心跳上。
“那你以为，是谁让它流落到了裴贵妃的宫中？”
薛婉没有回避，直视着太后的脚步。
“是人心。”
她说得平淡，却字字诛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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