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央宫正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。
深秋的寒意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渗入，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，将太后的影子拉得极长，投射在斑驳的金砖地面上，如同一张无声张开的大网。
薛婉跪在殿中央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双手交叠置于膝前，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她低着头，视线落在面前那枚被重新拼合、却布满金缮痕迹的青玉盏上。
玉盏静默无声，那道黑色的金属刮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，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，嘲笑着所有人的虚伪与谨慎。
太后端坐在紫檀木嵌丝宝座上，手中把玩着一串沉香木佛珠，珠子碰撞发出“哒、哒”的轻响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。
“尚宫局呈报，说你是失手打碎。”太后的声音低沉缓慢，不带丝毫情绪，却让周围的宫女太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，“朕记得，这青玉盏是御赐之物，非寻常器皿可比。”
薛婉垂眸，语气平缓，逻辑严密：“回太后，确系臣妾疏忽。当时整理旧物，一时不慎碰落案沿，致使玉盏碎裂。”
她没有辩解，没有推脱，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惊慌。
这种近乎冷酷的冷静，反而让太后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。
佛珠停在半空，太后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，死死盯着薛婉低垂的头顶，似乎在审视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是否藏着刀锋。
“疏忽？”太后轻笑一声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，“后宫之中，‘疏忽’二字，往往比‘蓄意’更让人心惊。”
她缓缓放下佛珠，身体前倾，目光扫过殿外阴影中站立的崔嬷嬷，又落回薛婉身上。
“朕不问你为何失手，只问一句——”
太后的声音陡然加重，如同秤砣坠地，砸碎了殿内死寂的空气。
“这玉盏，原本该放在谁的案头？”
此言一出，满殿哗然。
李公公吓得浑身一颤，连忙低头不敢出声；崔嬷嬷的脸色瞬间煞白，手指紧紧攥着那本旧账册，指节泛青，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。
薛婉心中微凛，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
她知道，这才是真正的考题，也是真正的杀机。
若她说出裴贵妃的名字，便是坐实了裴家僭越私藏御赐之物，虽能洗清自己的罪名，却会激起裴氏家族的疯狂反扑，且易被扣上欺君之罪，因为玉盏确实曾短暂存放在裴处。
若她含糊其辞或说是自己所有，则是承认自己监管不力，且纵容妃嫔违规，罪加一等。
这是一个死局，也是一个破局的契机。
薛婉深吸一口气，抬起眼帘，目光清澈而疏离。
“回太后，依《内廷器物管理条例》第三条，御赐之物需存放于持赐者所在宫殿，并由尚宫局登记造册，定期查验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。
“臣妾查阅卷宗时发现，这枚青玉盏在册记录的最后去向，并非尚宫局库房，而是裴贵妃宫中。”
此话一出，崔嬷嬷猛地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惊恐与愤怒。
她没想到薛婉竟然敢直接点破这一点，这是在公然挑战裴贵妃的权威，也是在挖裴家的墙角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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