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的风像刀子，贴着浣衣局偏殿的窗棂往里刮。
方婉跪在冰冷的青砖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控制不住指尖细微的颤抖。
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战栗，源于极寒，也源于算计。
掌心里，那片锋利的碎玉早已不再硌手，因为它被体温捂热，又被血水浸透。
袖口深处，藏着另一样东西——半块冰炭。
它比昨日更小了些，边缘圆润，像是被无数次的摩挲磨去了棱角。
邵管事站在三步之外，狐裘裹身，手里捏着那根象征权力的竹简。
他眼神轻蔑，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“方姑姑，”邵管事开口，声音尖细，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慵懒，“盘点在即，这御赐玉碗若是有半分瑕疵，你可知罪？”
方婉低着头，视线落在脚边那碗浑浊的冰水里。
水面结了一层薄冰，映出她苍白的脸。
她没有辩解，只是低声陈述：“回管事，方氏自问恪守本分，不敢有失。”
“不敢有失？”邵管事冷笑一声，向前迈了一步。
靴底踩在积灰的地面上，发出咯吱的声响。
“内务府的规矩，不是靠嘴说的，是靠账目，靠实物。”
他举起竹简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“这个月，冰炭配额减半。你倒好，不仅没冻着，反而把玉碗洗得锃亮。”
“难道是你私自囤积了冰炭？还是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毒蛇般缠绕上方婉的手腕。
“你用了什么旁门左道，暖了这双手？”
方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她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。
她知道，邵管事在找借口。
无论她是否真的私藏冰炭，今日这玉碗必须碎，或者至少，必须出现“人为失误”。
只有这样，才能填补他私吞冰炭款项的亏空。
否则，一旦彻查下来，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。
而李嬷嬷，就站在邵管事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她垂着眼帘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，仿佛对眼前的对峙毫无兴趣。
但方婉知道，她在看。
看这场戏如何收场，看她是否会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旧恩，递上一把刀。
“管事说笑了。”方婉的声音依旧平稳，甚至带着一丝恭顺的谦卑，“冰炭短缺，是宫里的定例。方氏唯有以手温化冰，尽力清洗，不敢有任何僭越。”
“手温？”邵管事眯起眼睛，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荒谬至极。
“哼，那你便让大伙儿看看，你这‘手温’，是如何洗出这等光洁的玉碗来的。”
他挥了挥手，两个粗使太监上前，强行从方婉手中夺过那只玉碗。
玉碗入手冰凉，沉重。
方婉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冰水中，已经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。
指甲缝里，还残留着皂角的白色泡沫。
那是她昨夜一夜未眠的证明。
也是她精心准备的舞台道具。
邵管事接过玉碗，故意在手心掂了掂，然后猛地举高。
“啪！”
一声脆响。
玉碗并未落地，而是被他稳稳托住。
但他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