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的寒风像钝刀，一点点刮过浣衣局偏殿的窗棂。
方婉跪在冰冷的水池边，双手浸在刺骨的脏水中。
她的呼吸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，生怕呼出的热气惊扰了这死寂中的杀机。
面前那堆旧衣物，沾满了陈年的油垢和霉斑，在寒冬腊月里硬得像铁片。
邵管事站在阴影里，手里捏着那根刻满记号的竹简，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“方姑姑，”邵管事的声音尖细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，“盘点在即，内务府最讲究个‘规矩’二字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个早已熄灭的火盆。
火盆是空的。
连半块冰炭的影子都没有。
方婉的手指在水中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她知道，这不是疏忽，是算计。
冰炭是浣衣局的命脉，没了它，水温降得比外面的风还快。
邵管事克扣了本季度的配额，私吞了银两，现在盘点之日临近，他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填补这个窟窿。
而方婉，因为之前洗好了玉碗，成了他眼中唯一可能再次失手的变量。
“邵管事说笑了。”方婉低声说道，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奴婢只是在想，这水太冷，怕洗不净，污了宫里的规矩。”
“规矩？”邵管事冷笑一声，向前迈了一步，狐裘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，“在这浣衣局，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规矩。你若洗不干净，便是坏了规矩，按律当罚。”
方婉低下头，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中，指尖已经冻得青紫，关节僵硬得有些不听使唤。
但她不能停。
一旦停下，体温流失，手就会彻底失去知觉。
到时候，别说洗衣服，连拿稳那块作为证据的瓷片都做不到。
她必须利用这最后的温度，完成这场博弈。
李嬷嬷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，手里捧着个空茶盏，眼神飘忽不定。
她看到了方婉颤抖的手，也看到了空荡荡的火盆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明哲保身，是她在宫里活了三十年的信条。
方婉曾救过她母亲一命，这份恩情，李嬷嬷记得。
但在邵管事的淫威下，这份恩情轻如鸿毛。
李嬷嬷闭上了嘴，甚至故意打了个哈欠，仿佛对眼前的惨状视而不见。
方婉心中最后一丝暖意，也随之冷却。
她不再期待任何援手。
在这个吃人的地方，只有握在手里的筹码，才是真实的。
方婉深吸一口气，将双手从水中抽出。
水汽蒸腾，瞬间凝结成霜。
她拿起一件最脏的外袍，用力搓洗。
动作机械、重复，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。
每一寸布料都要经过手掌的按压，利用掌心的余温去软化那些顽固的污渍。
疼痛顺着神经末梢蔓延上来，像无数根针在扎。
但她咬紧牙关，一声不吭。
时间在沉默中流逝。
窗外的天色逐渐亮堂起来，从灰白转为微蓝。
邵管事始终盯着她，手中的竹简被他捏得咯咯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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