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的风像钝刀子，顺着浣衣局偏殿破败的窗棂往里灌。
方婉跪在青石板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不敢让肩膀有一丝一毫的晃动。她面前是一只白瓷盆，盆底沉着半块冰炭。那炭火早已熄透，只剩下一团灰白的余烬和几块未化尽的坚冰，死死地贴在盆底，散发着刺骨的寒意。
这是内务府盘点的前一日。
也是方婉保住御赐玉碗的最后机会。
“邵管事。”李嬷嬷站在阴影里，手里捏着个暖手炉，眼神飘忽，像是怕沾上这里的寒气，又像是怕沾上这里的晦气，“这水温……怕是洗不净那些陈年油垢吧？”
方婉没有抬头。她的双手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，指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，指甲缝里嵌着皂角的白沫，冷硬得像石头。
“水够凉。”方婉的声音很低，轻得像是一触即碎的泡沫，“凉水洗油腻，最见功夫。”
她没辩解，也没求饶。在这个地方，辩解就是认罪，求饶就是示弱。
邵管事穿着一身厚重的狐裘，领口的绒毛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。他手里捏着一卷竹简，那是内务府的账册，每一笔收支都记在上面，也记着谁的命数。他走到水池边，皮靴踩在湿滑的地面上，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他停下脚步，目光落在方婉那双颤抖的手上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。
“方姑姑，今日是盘点日。”邵管事慢条斯理地展开竹简，指尖点了点上面的一行字，“这‘冰炭配额’一栏，写着内务府拨了五斤炭，三桶冰。可我看这库房里的货色，怎么少了一半？”
方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她知道。
从三天前开始，炭房送来的冰炭就少了。起初她以为是算错了，后来发现是被人刻意截留。今天，邵管事特意挑在盘点前夕，只给了她半块冰炭，就是要逼她在极寒中失手。
只要那只御赐的玉碗碎了一角，或者洗出了裂痕，她就是失职。
失职的宫女，轻则降级为贱籍，重则发配辛者库，终身不得翻身。
而邵管事需要的，正是一个替罪羊。他私吞了本季度的冰炭款项，账目对不上，总得有人为此买单。方婉是个好选择，孤女，无依无靠，平日里沉默寡言，最好拿捏。
“邵管事说笑了。”方婉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如水，没有恐惧，也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，“炭少，便多搓几下。冰冷，便用体温捂热。这是浣衣局的规矩，奴婢不敢忘。”
“哦？”邵管事眯起眼睛，身体前倾，那股浓烈的脂粉味混合着狐裘的腥气扑面而来，“规矩？方姑姑倒是把规矩记得清楚。只是这玉碗乃是皇上赏给太后的，若是洗坏了，你拿什么赔？拿你这贱籍的命赔吗？”
他说得轻巧，仿佛在谈论一只普通的粗瓷碗。
方婉垂下眼帘，看着盆中那半块冰炭。
冰块正在缓慢地融化，但水温依旧低得吓人。她的手指浸在水里，每一次触碰水面，都像是有无数根针扎进骨髓。疼痛让她清醒，寒冷让她专注。
她不能慌。
一旦慌乱，手就会抖；手一抖，玉碗就会碎。
邵管事想要看她出丑，想要看到她崩溃大哭，想要看到她跪地求饶。但他不知道，方婉早就做好了准备。
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干硬的饼，塞进嘴里，慢慢咀嚼。这不是为了充饥，而是为了维持体温和力气。这块饼是她提前藏好的，原本打算留给深夜加急时吃，现在，它成了对抗严寒的第一道防线。
“邵管事若是不信，可以亲自试试。”方婉淡淡地说，“这水，确实冷。”
邵管事愣了一下，随即嗤笑一声：“本管事金贵的身子，岂能碰这等脏水？你若是洗不干净，今晚就别想吃饭了。”
他转身离去，狐裘的下摆扫过积水的地面，留下一道浑浊的痕迹。
李嬷嬷叹了口气，欲言又止。她看了方婉一眼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进了寒风中。
方婉重新将手浸入水中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再等待冰炭融化。她伸出右手，拇指和食指紧紧捏住那块半融化的冰炭。粗糙的表面摩擦着她冻僵的皮肤，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。
她将冰炭贴在掌心，利用自己仅存的一点体温，去融化那顽固的寒冰。
这是一种极其消耗体力的做法。
每融化一分冰，就要耗费一分气血。方婉的脸色愈发苍白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，生怕呼出的热气会加速冰块的融化，从而失去这唯一的“热源”。
但她必须这么做。
因为只有冰炭在手，她才能控制水温。完全靠冷水，玉碗表面的油脂无法彻底清除；完全靠热水，又容易因温差过大导致瓷器开裂。
邵管事给的这道题，看似无解，实则暗藏生机。
方婉闭上眼睛，感受着掌心中冰炭一点点变小。那种冰冷逐渐被体温取代的过程，就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。她在计算，计算着每一度温度变化所对应的时间，计算着自己手指还能承受多少次的颤抖。
玉碗在她另一只手中，温润如玉，洁白无瑕。
她轻轻擦拭着碗壁，动作轻柔而精准，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，又像是在拆解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窗外的天色由灰白转为微蓝，再到透亮。
方婉的手终于不再颤抖。
她将洗净的玉碗高高举起，对着晨光。阳光透过洁白的瓷壁，折射出柔和的光晕，没有任何裂痕，没有任何瑕疵。
完美。
方婉长舒一口气，整个人几乎虚脱地瘫软在地上。但她立刻撑起身子，将玉碗小心翼翼地放入准备好的锦盒中，盖上盖子。
就在这时，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邵管事回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竹简，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。他走到方婉面前，看了一眼那个锦盒，又看了一眼方婉那双红肿僵硬的手。
“看来，方姑姑手艺不错。”邵管事阴阳怪气地说道，“不过，盘点还没结束呢。”
他伸出手，指向方婉身后的墙角：“那里还有一批旧衣物，需要清点入库。你若能在半个时辰内洗完并烘干，我便在账册上写下‘勤勉’二字。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只是指了指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风灯。
方婉抬起头，看向那盏风灯。
风灯之下，积满了灰尘和油污，那是常年累月积累下来的污垢，比玉碗难洗百倍。
而她，只剩下半个时辰。
“邵管事。”方婉站起身，虽然双腿麻木，但她站得很稳，“您确定，要我现在去洗那些衣物？”
“怎么？嫌累？”邵管事挑眉，“还是说，你觉得刚才的玉碗，是你运气好？”
方婉低下头，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。
她当然知道这不是运气。
这是她用尊严、用疼痛、用无数个日夜的练习换来的结果。
但她没有反驳。
她只是默默地走向墙角，拿起那堆沉重且肮脏的衣物。
邵管事看着她瘦削的背影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他知道，方婉这是在自讨苦吃。在那样的低温下，还要处理大量湿漉漉的衣物，不出意外才怪。
只要方婉出错，他就有了完美的借口。
至于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？
因为今天是内务府盘点之日，所有的损耗都要入账。任何一点微小的失误，都会被放大成不可饶恕的罪责。
而方婉，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。
邵管事满意地点了点头，转身向偏殿外走去。他的脚步轻快，仿佛已经看到了方婉被贬入辛者库的那一天，看到了自己填补亏空后的轻松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转身的瞬间，方婉的手指悄悄插入了袖口。
那里，藏着几片锋利的瓷片。
那是刚才清洗玉碗时，不慎磕下的微小碎片。
方婉握紧拳头，瓷片的棱角刺破掌心，鲜血渗出，却被她迅速擦干。
疼痛，让她更加清醒。
邵管事以为他在掌控一切，以为他在玩弄生杀予夺的大权。
但他忘了，在这浣衣局最深的寒夜里，只有懂得如何忍受寒冷的人，才能看清黑暗中的真相。
方婉低下头，开始清洗第一件衣物。
她的手指在水中搅动，动作机械而熟练。
而在她袖中，那片锋利的瓷片，正静静地等待着它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