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影西斜,暑气并未因云层增厚而消散,反而像一层黏腻的油,糊在每个人的皮肤上。
凉亭内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。
那块半块羊脂白玉佩静静地躺在青石桌案中央,离卫昭的指尖不过三寸。
它不再温热,而是透着一股沁骨的凉意,仿佛刚从深井中捞出。
余婉坐在下首,手指绞着帕子,指节泛白。
她不敢看那块玉,更不敢看卫昭的眼睛。
李公公站在侧后方,手中的拂尘攥得死紧,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,像是在等待一个引爆的信号。
赵嬷嬷则立在太后席位旁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。
她的目光始终锁在那块玉佩上,眼神里没有好奇,只有审视。
那是老宫人特有的眼神——见过太多生死,早已对任何“异常”保持警惕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沉闷。
内务府捧着托盘上前,盘中放着太后赏赐的寿礼:一对景泰蓝花瓶,几匹云锦。
规矩是,受赐者需起身谢恩,并当场展示心意,以示对皇权的敬畏与忠诚。
这不仅是礼仪,更是试探。
若有人心怀鬼胎,此刻便是露馅之时。
卫昭缓缓站起身。
裙摆扫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没有立刻去接赏赐,而是先向太后方向行了一礼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随后,她的视线落在了桌上的玉佩上。
全场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余婉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她知道卫昭要做什么。
但此刻,众目睽睽之下,卫昭若不动手,便是默认私情;若动手,便是破坏圣意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除非……卫昭能打破这个局。
卫昭伸出手,并没有拿起玉佩,而是轻轻推了它一下。
玉佩在光滑的石面上滑动,发出清脆的摩擦声。
那声音不大,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每个人耳边。
“这玉佩,”卫昭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色泽温润,雕工精细,确是好物。”
余婉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丝。
看来卫昭打算收下?或者至少承认这东西的价值?
只要承认价值,就等于承认了来源的正当性。
一旦有了来源,就可以追溯赠送者。
而那个赠送者,正是余婉背后贵妃想要掩盖的旧事。
“只是,”卫昭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平淡,“本宫记得,三年前慈宁宫失火,曾有一批御赐之物损毁于火海。”
赵嬷嬷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她记得那场火灾。
也记得当时负责清点损失的工匠说过,有一对玉佩,一只真品,一只赝品,混在一起,没能分清。
真品烧裂了一道纹,赝品毫发无损。
如今摆在桌上的这块,完美无瑕。
那么,另一块呢?
如果这是真品,那另一半就该有裂痕。
如果这是赝品,那余婉手中的那一块,才是真正的“证据”。
但余婉显然不知道这一点。
或者说,她赌卫昭不知道。
她赌卫昭为了自保,会小心翼翼地保管这块玉,甚至试图寻找另一半来验证真伪。
那样,她就赢了。
因为寻找的过程,就是坐实私情的过程。
卫昭看着余婉逐渐放松的神情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真是天真。
她伸手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。
不是用来擦拭玉佩,而是垫在指尖。
然后,她捏起那块玉佩,高高举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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