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毒辣,正午的阳光像烧红的烙铁,死死按在邓府正院的青砖地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,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,仿佛也被这压抑的气氛扼住了咽喉。
袁氏端坐在太师椅上,深紫织金缎面袄上的金丝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她手指上那两枚沉甸甸的金戒指,随着她指尖无意识的敲击,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。
“长媳,”袁氏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你方才说,玉簪是拼凑而成?”
邓婉垂眸,跪在冰凉的砖面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,浸湿了衣领,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儿媳不敢妄言。”邓婉的声音低而稳,像是一潭深水,“只是公公曾言,御赐之物,必有天然瑕疵。若真品无瑕,反倒成了赝品;若赝品充好,便是欺君之罪。”
这句话,轻飘飘地扔出来,却像一块巨石,砸进了在场所有长辈的心里。
袁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她当然知道这是威胁。
但此刻,全族长辈都在场,若是坐实了“欺君”,邓家上下都要跟着陪葬。
“哼,巧舌如簧。”袁氏冷笑一声,试图找回场子,“即便玉簪有疑,你失仪在先,惊扰长辈,这也是事实!若不严惩,何以立规矩?”
她目光扫过周围窃窃私语的亲戚们,眼神凌厉。
她在等。
等邓婉服软,或者,等邓婉因为恐惧而露出破绽。
只要邓婉露出一丝慌乱,她就能以“不孝”之名,彻底将这个儿媳踩在脚下。
然而,邓婉没有动。
她缓缓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袁氏,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。
“婆婆说得对。”邓婉轻声说道,“规矩,确实不能坏。”
袁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看来,还是怕了。
“既然知错,那就……”
“只是,”邓婉打断了她,语速依旧缓慢,“儿媳想起一件旧事。”
厅堂内的空气,似乎凝固了一瞬。
袁氏的手指停在了半空。
“什么旧事?”袁氏眯起眼睛,警惕地看着她。
邓婉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,轻轻擦拭着额角的汗珠。
动作优雅,从容,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。
“三年前,婆婆初入邓家门庭。”邓婉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,“那时家中尚未显赫,婆婆为了讨好父亲,特意求来一支白玉簪,说是宫中流出的珍品。”
提到“三年前”和“白玉簪”,袁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那是她刚入门时,为了立威,也是为了炫耀,特意买来的仿品。
当时父亲并未多问,只当她是好心。
可如今,邓婉为何提起这个?
“那支簪子,”邓婉继续说道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,“在一次宴会上,不慎摔碎在地。碎片散落一地,正如今日一般。”
周围的长辈们开始交头接耳。
原来,当年也有过类似的事?
袁氏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。
她记得很清楚,那天父亲脸色很难看,但最终并没有追究。
因为那是她主动认下的错,并且罚抄了半年的《女诫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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