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如注,砸在范家正厅的琉璃瓦上,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。
屋内没有点灯,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风雨中摇曳,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。
范沈氏跪在供桌前,膝盖下的青砖冰冷刺骨,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爬,一点点冻结了她刚刚透支过的生机。
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
那是毒玉入腹后,气血逆流留下的痕迹。
石管家站在侧旁,手里捧着一个锦盒。
那锦盒里装着的,是昨夜被摔碎的“新”玉爵碎片。
他原本以为,只要将这些碎片呈上来,就能坐实范沈氏疯癫失仪、毁坏宗族重器的罪名。
可此刻,他却不敢上前。
因为范沈氏的眼神,太静了。
静得像一口枯井,深不见底,连刚才那场以血祭器的疯狂,都像是幻觉。
“大嫂。”
范老爷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,带着几分虚浮的颤意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袍,不敢看石老爷的方向,也不敢看地上的血迹。
“你……身子要紧,先起来歇着吧。”
这话说是关心,实则是一种驱逐。
他想让范沈氏闭嘴,想让她从这个充满算计的正厅退场,回到那个四面高墙的后宅去。
只有这样,石老爷的火气才能消,范家的颜面才能勉强拼凑完整。
范沈氏没有动。
她缓缓抬起头,目光越过范老爷的肩膀,落在了主位上那只重新摆好的“新”玉爵上。
那是一只全新的玉爵,温润无瑕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但在范沈氏眼里,它丑陋不堪。
因为它里面,混进了昨夜那些碎片的粉末。
石老爷要的不是真相,他要的是控制。
他要范家承认,旧爵已毁,新爵为尊。
而新爵的控制权,必须握在他手里。
“父亲。”
范沈氏开口,声音极低,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女儿并未失仪。”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那只新玉爵的边缘。
动作轻柔,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“只是这玉爵,似乎有些不对劲。”
石老爷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那串沉香木珠停止了转动。
他眯起眼睛,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锐利。
“哦?”
他慵懒地靠回椅背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范大夫人是说,这玉爵有瑕疵?还是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神扫过石管家手中的锦盒。
“还是说,你想把昨晚那点烂账,再翻出来一遍?”
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族老们面面相觑,无人敢接话。
谁都知道,昨晚范沈氏咬破手指,以血祭器,强行将那只“赝品”定性为真。
如今若是再提真伪,便是打族老的脸,也是打祖宗的脸。
但石老爷不怕。
因为他手里有账本,有田契,有范家亏空的铁证。
他要的不是面子,是里子。
范沈氏垂下眼帘,掩住眸底的寒光。
她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。
若是不主动撕开这道口子,石老爷就会用更狠的方式,将她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她必须成为那个“疯子”。
只有疯子做的决定,才不需要逻辑;只有疯子犯的错,才不需要负责。
“石老爷说笑了。”
范沈氏轻笑一声,笑声干涩,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。
“女儿只是想提醒父亲和各位叔伯,这玉爵虽新,却承接着范家百年的香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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