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未歇,檐下的滴水声像是钝刀刮骨,一下下敲在范家正厅的梁柱上。
堂内没有点灯,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阴风中摇曳,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。
范沈氏端坐在主位之上,一身素白孝服,衬得她面色如纸,却又透着股死寂般的冷静。
她的腹中隐隐作痛,那枚吞下的玉屑并未如石老爷所愿毒发,反而像一块烧红的炭,在胃里缓缓灼烫。
但这痛楚让她清醒。
她知道,这是代价,也是筹码。
今日是祭祖大典后的清算日,也是范家宗族会议。
石老爷要的是田产的控制权,而她要保全的,是范家最后一点体面,以及自己在这深宅大院里的立足之地。
“夫人。”
石管家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
他躬着身子,手里捧着一只锦盒,脚步轻得像猫,却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头的弦上。
他将锦盒放在供桌前,揭开红绸。
里面躺着的,是一只崭新的玉爵。
温润,无瑕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“这是二房昨日从库房深处寻出的‘备用品’。”石管家语气谄媚,眼神却死死盯着范沈氏,“说是为了弥补今日祭器缺失之憾,特来请罪。”
这话是说给外人听的。
但在场的人都懂,这是在打范沈氏的脸。
暗示她摔碎的那只玉爵,不过是赝品,或是她一时疯癫误毁之物。
如今换了新的,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这是石老爷给的台阶,也是羞辱。
若她接受,便是承认自己失仪;若她不接,便是质疑石家的诚意,甚至是在众目睽睽之下,坐实范家内宅混乱、管理无方。
范沈氏的目光落在那只新玉爵上。
杯身洁白,底部刻着范家的家徽。
看起来完美无缺。
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碎了,就再也拼不回去了。
哪怕换一个新的,旧的伤痕也早已渗入骨髓。
“姐姐真是好手段。”
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。
青黛穿着一身淡粉襦裙,站在范老爷身后,手里捏着手帕,眼角眉梢尽是得意。
她以为石老爷会娶她进门,所以此刻毫不掩饰对范沈氏的轻蔑。
“妹妹愚钝,竟不知这玉爵乃是赝品。”青黛故作惊讶地捂住嘴,“若是真品,怎会如此轻易就碎了?看来,还是姐姐平日里太过急躁,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。”
范老爷缩在太师椅里,不敢看任何人,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:“既……既然有了新的,那就……那就继续吧。”
他的声音虚浮,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。
他知道亏空的事,也知道石老爷手里的把柄。
但他更怕事闹大,怕家族颜面扫地。
所以他选择逃避,选择让女人去解决。
范沈氏没有理会青黛的挑衅。
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褶皱。
动作很慢,很稳。
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,又像是在擦拭一把无形的刀。
“石管家说得好。”
范沈氏开口了。
声音极低,平缓,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。
但每一个字,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这只玉爵,确实是赝品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哗然。
石老爷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他眯起浑浊的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:“哦?夫人何出此言?”
范沈氏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供桌。
她的步伐不大,却带着一种压迫感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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