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，浣衣局偏殿的风像刀子一样往里刮。
陆婉缩在炕角，身下的薄褥硬得像铁板。
她面前那只原本该盛着炭火的铜盆，此刻空空如也，只有几星死灰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味。
这是许贵人给的“全额月例”。
说是全额，实则连半块炭饼都没给。
昨夜打碎玉镯换来的，不过是这一场更深的羞辱。
陆婉指尖冻得青紫，裂口处渗出的血珠刚结痂，又被寒气撕开。
她盯着那空盆，眼底没有泪，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。
若今晚熬不过去，明日请安，她便只能披麻戴孝般出现在承乾宫。
那是必死之局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一股浓烈的药香混着脂粉气涌了进来，瞬间冲淡了屋内的阴冷与霉味。
许贵人的心腹崔姑姑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簇新的缎面袄裙，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，身后跟着两个垂首不语的小太监。
“陆姑娘，贵人念你身子弱，特意让奴婢送来些补品。”
崔姑姑的声音尖细，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她将木盒放在那张摇摇欲坠的小桌上，盒子落地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陆婉缓缓抬起头，眼神涣散，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。
“贵人……好手段。”
她声音嘶哑，像是砂纸磨过喉咙。
崔姑姑眉头微蹙，并未接话，只是示意小太监打开木盒。
盒盖掀开，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样东西。
一瓶金疮药，两件新裁制的冬衣，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药材。
“这是贵人赏的。”崔姑姑淡淡道，“只是贵人有个疑问。”
她走近两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婉。
“那玉镯的裂痕，究竟是天生，还是人为？”
陆婉的手指颤抖了一下。
她知道，这才是崔姑姑真正的目的。
许贵人不敢亲自验明真伪，怕背上苛待的名声，便借崔姑姑之口来试探。
若是真旧伤，陆婉便是受害者，许贵人需得补偿。
若是人为，陆婉便是欺君，罪加一等。
陆婉忽然笑出声来。
笑声干涩，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旧伤？”
她伸出冻疮遍布的手，抓起那瓶金疮药。
瓶盖还没拧开，她竟直接仰头，将整瓶药粉倒进嘴里。
辛辣的药粉呛入气管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陆婉咳得弯下了腰，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，却还在笑。
“贵人……心疼我……”
她一边咳，一边伸手去抓桌上的冬衣。
布料厚实，绣着精美的缠枝莲纹，针脚细密，显然是上好的贡品。
可陆婉抓在手里，却像是抓着什么脏东西。
她猛地站起身，将那件新衣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我不穿！”
她指着地上的衣服，手指剧烈颤抖，“这是丧服！是给我娘穿的！”
崔姑姑脸色一变：“陆婉，你疯了不成？这是贵人赏赐，你敢侮辱贵人恩典？”
“恩典？”
陆婉突然安静下来。
她歪着头，眼神空洞地盯着崔姑姑身后的虚空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被风吹动的窗棂影子。
但她仿佛看到了什么人。
“娘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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