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未响，承乾宫正殿内的地龙已烧得滚烫。
陆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她垂着眼，视线聚焦在许贵人绣金凤的鞋尖上。
那双鞋面用金丝线细细密密地绣着凤凰展翅的图案，针脚细密，象征着高位者不可侵犯的威严。
而在许贵人那只搭在膝头的手上，两枚成色极佳的翡翠扳指随着她拨弄算盘的动作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“嗒、嗒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像敲在陆婉的心坎上。
今日请安的人不多，但每一双眼睛都盯着陆婉。
她是浣衣局的掌事宫女，身份低微，本该连跪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。
但昨夜的事传开了。
说她吞了密信，说她疯了，说她为了自保不惜毁掉御赐之物。
陆婉感觉到腹中那股异样的灼热感又涌了上来。
那是昨晚吞下的狐裘内衬和墨迹。
胃里翻江倒海，恶心欲吐。
但她咬紧牙关，嘴角勾起一抹僵硬而诡异的笑。
这笑容在旁人看来，是疯癫；在她自己心里，是算计。
“陆婉。”
许贵人的声音慵懒而尖锐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。
“听说你昨夜在偏殿里，对着空气自言自语，还哭喊说看见鬼了？”
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立刻屏住了呼吸。
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般响起。
“真的吗？我昨儿夜里路过，好像也听见里头有动静……”
“肯定是吓傻了，浣衣局那地方阴气重……”
陆婉没有抬头。
她缓缓抬起头，眼神涣散，瞳孔有些失焦。
她看着许贵人，却又像是透过她，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。
“贵人……”
她的声音轻飘飘的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。
“炭火……好冷……”
许贵人眉头微蹙，手中的算盘珠子停住。
“炭火？”
她冷笑一声，“本宫昨日不是赏了你半份月例的炭火么？怎的还不够？”
这句话一出，周围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。
半份月例。
这是许贵人立威的手段，也是陆婉活命的根本。
第一章时，陆婉面对的是冰冷的空盆；第二章，她在寒风中颤抖；第三章，她试图用脏衣取暖；第四章，她打碎玉镯扬起玉屑；第五章，半盆炭火重新燃起；第六章，炭火旁多了新赏赐，确立了生存权。
而今天，这“半份月例”成了悬在头顶的剑。
陆婉摇了摇头，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。
她伸出冻疮遍布的手指，在空中虚抓了一把。
“不……不是冷的……”
她喃喃自语，眼神突然变得惊恐。
“是热的……血是热的……他们都在看着我……”
她猛地看向许贵人，眼中满是恐惧与哀求。
“贵人救我……别让他们把我拖走……我要炭火……我要活着……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王嬷嬷站在一旁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的袖子里藏着许贵人给的银子，任务是监视陆婉的一举一动。
此刻，他只觉得头疼。
一个疯了的宫女，若是治罪，显得上位者心狠手辣；若不治罪，又恐乱了宫规。
许贵人手指轻轻摩挲着翡翠扳指。
她眯起眼睛，审视着陆婉。
这个女子，果然有问题。
若真是被吓傻，眼神不会如此清澈地透着求生欲。
但若是有预谋的挑衅，又何必装出这般狼狈的模样？
她在赌。
赌许贵人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对一个“疯子”下重手。
毕竟，后宫最忌讳的就是虐待低阶奴才的名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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