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宫正殿的暖阁里，炭火烧得极旺。
那股子甜腻的龙涎香混着热浪，像一层厚重的油膜，死死糊在陆婉的口鼻上。她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，只有鼻尖沁出的冷汗，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袖口磨损的丝线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许贵人斜倚在紫檀木的榻上，手里拨弄着那串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。金凤绣纹的常服衬得她眉眼愈发凌厉，目光却慵懒地扫过殿内众人，最后定格在陆婉低垂的头顶。
“陆婉，明日请安，你身子可还硬朗？”
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试探，像一把钝刀，慢慢割开空气里的寂静。
陆婉伏在地上，脊背弯成一道谦卑的弧度。她的声音轻细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，仿佛寒风中随时会折断的枯枝：“回贵人，奴婢身子虽弱，但不敢忘了本分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抬起眼，眸子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，显得楚楚可怜：“只是这浣衣局的炭火，实在有些不足。昨夜冻了一宿，今晨起来，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。”
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。
那是几位常在、答应们看戏的眼神。她们知道陆婉是个什么出身，不过是个浣衣局掌事，也配在贵人面前讨要炭火？
许贵人手中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她眯起眼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的翡翠。之前那一出“玉镯将碎”的戏码，虽然让她补了半份炭火，但也让她心里生了疑。那个宫女太懂事了，懂事得不像个底层奴才，倒像是个精心包装过的棋子。
她在试探陆婉背后的势力，而陆婉用示弱来化解。
但这还不够。
许贵人想要看到更多的东西。比如恐惧，比如崩溃，或者……别的什么能印证她猜测的东西。
“手脚不听使唤？”许贵人轻笑一声，放下算盘，端起案几上的金盏茶，“既如此，便更该好好养着。若是明日请安时出了岔子，传出去，丢的可是承乾宫的脸。”
她说着，目光落在陆婉腕间那枚御赐的玉镯上。
那是一只满绿的翡翠镯子，通透无瑕，是皇帝前日赏给浣衣局优秀宫女的头奖。此刻，它正安安静静地扣在陆婉苍白的手腕上，与周围寒冷破败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“既然手冷，不如把手伸出来，让本宫看看，是不是真冻坏了。”许贵人淡淡道。
这是一个命令。
也是一个陷阱。
如果陆婉伸手，许贵人可以随意拿捏她的手腕，甚至……故意捏碎那只玉镯，再反咬一口说她私藏禁物或心虚造假。如果不伸，那就是抗旨。
陆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知道，这是许贵人在进一步施压。那只玉镯，是她唯一的护身符，也是她今晚必须毁掉的东西。
但她不能表现出犹豫。
陆婉深吸一口气，缓缓伸出双手。
她的指尖冻得发紫，关节处有着细微的裂口，渗着血丝。那双颤抖的手捧起案几上温热的金盏茶，姿态恭顺，眼神怯懦。
“谢贵人关心。”
她轻声说道，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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