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。
雷声像沉重的铁锤,一下下砸在上海外滩的玻璃幕墙上。
VIP鉴赏室恒温恒湿,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沉香和潮湿的水汽混合的味道。
卫渊坐在长桌的一端。
他的面前,放着那半块断裂的青玉璧。
此刻的它,已经不再是第一章时邵明哲手中那个用来嘲讽的“垃圾”。
经过前三章的生漆填补、金箔勾勒,玉璧表面布满了金色的脉络。
那些裂纹被金线重新连接,像是一道道伤疤,又像是一种诡异的装饰。
丑陋,却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。
邵明哲站在对面。
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,手指上那枚夸张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习惯性地用手指敲击桌面。
哒。哒。哒。
节奏急促,透着不耐烦。
“卫渊。”
邵明哲的声音尖锐,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。
“你贴的金箔很粗糙。”
“这是‘金缮’,不是‘贴膏药’。”
他冷笑一声,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桌面上。
“圈子里的人都在看笑话。他们说,卫家最后的传人,就只会做这种修补破烂的勾当。”
“现在,到了最后一步。”
“打磨。”
“如果你能把这些金线磨平,让它看起来像是天生就有的纹路,我就承认你有几分真本事。”
“否则……”
邵明哲指了指门口。
“你就带着这块破石头,滚出上海滩。”
卫渊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低头,看着手中的青玉璧。
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凸起的金线。
触感粗糙,扎手。
如果不磨平,这件器物就永远是个残次品。
即便它再美,也无法进入顶级收藏家的视野。
因为真正的完美,是浑然一体。
不能有任何突兀的痕迹。
卫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极细的鹿皮布。
又拿出一小碟研磨好的玉石粉。
他将粉末倒在鹿皮上。
动作缓慢,却异常稳定。
林婉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记录板,笔尖悬在半空。
她的目光在卫渊和邵明哲之间游移。
作为首席鉴定师,她见过无数修复案例。
但像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,以尊严为赌注的打磨,她还是第一次见。
她知道卫渊的父亲曾是自己的师父。
她也知道,卫渊其实已经失去了大部分传统配方。
全靠记忆和直觉。
这是一种赌博。
赵老板坐在角落的沙发上,手里转着两个核桃。
他眯着眼,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低声嘟囔了一句。
“这年轻人,胆子不小。”
窗外的雨势更大了。
闪电划破夜空,瞬间照亮了室内每一个人的脸。
卫渊开始打磨。
他不用电动工具。
只用那块浸了玉石粉的鹿皮。
手指捏住玉璧的边缘,另一只手拿着鹿皮,沿着金线的走向,来回摩擦。
沙沙。
沙沙。
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,清晰可闻。
每一寸金线,都要被磨去棱角。
直到它与青玉的表面完全齐平。
这需要极大的耐心。
更需要极稳的手。
一旦用力过猛,金箔就会脱落。
或者,玉石表面会被划伤。
那就彻底失败了。
邵明哲盯着卫渊的手指。
他看到卫渊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但他看不到的是,卫渊的呼吸频率。
极其平稳。
像是一块千年沉淀的石头。
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只有专注。
纯粹的,令人窒息的专注。
“太慢了。”
邵明哲皱眉。
他讨厌这种沉默。
这种沉默让他感到不安。
仿佛卫渊并不在乎他的威胁,不在乎这场羞辱。
他在乎的,只有手里的这块石头。
“卫渊,你是不是不敢?”
邵明哲突然提高了音量。
“还是说,你根本不懂怎么磨?”
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”
“让你卫家最后的荣光,彻底消失在这块破玉上。”
卫渊没有抬头。
他的手指继续移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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