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坊司的密室没有窗,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油灯,灯芯结着长长的灯花,像是一只充血的死眼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和墨汁干涸后的腥气。
闵秀坐在一张断了一条腿、用砖头垫高的太师椅上。她的膝盖上,平铺着那张《尚宫局赔偿律例》。
纸是泛黄的宣纸,字是朱砂批红。
“三万两”。
这三个字像三道烙铁印,烫在纸上,也烫在她的视网膜上。
这是第六章的债契。不再是口头宣判,不再是内务府的白纸黑字,而是贴在她额头的红封条,是她身上背负的枷锁,是指尖染血的结算单。每一章,它都变得更重,更具体,更无法摆脱。
此刻,它就在她手里,轻得像一片枯叶,重得像一座山。
对面坐着的是账房先生,姓吴,人称吴哑巴。
他是个沉默的人,或者说,是一个被剥夺了发声权利的人。他的舌头早在十年前就被割去,据说是因为算错了一笔贡银,被当时的掌事太监作为警示。
吴哑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双手交叠在膝头,指节粗大,布满老茧。
他的眼神空洞,却藏着一种野兽般的警惕。
闵秀知道,吴哑巴手里有一样东西。
那是教坊司最核心的秘密——当年那块御赐玉盏进贡的真实渠道记录。唐尚宫之所以敢把价值三千两的玉盏夸大到三万两,是因为她知道这块玉的下落,但她不敢亲自处理,必须通过吴哑巴这个中间人进行清洗和销赃。
现在,闵秀要的就是这份记录。
只要拿到记录,就能证明玉盏破碎并非全因闵秀失手,而是玉器本身存在隐患,或者至少,能证明唐尚宫在其中的贪腐链条。
有了证据,那三万两的债务就能从“私罪”变成“公案”,甚至能拖到日落之后,争取到赵公公介入的时间。
闵秀深吸一口气,压住胸腔里翻涌的血气。
她从袖中掏出那枚印章。
那是唐尚宫刚才盖下的私印。
朱红色的印泥还未完全干透,边缘有些晕染,歪歪斜斜地盖在“赵瑾”二字之上。
这枚印章,是伪造皇家文书的铁证。
也是闵秀手中唯一的筹码。
她将印章轻轻推过桌面,停在吴哑巴面前。
“吴先生,”闵秀的声音很低,带着长期处于底层的卑微与谨慎,“唐尚宫用了假印担保赵公公。这意味着,这笔账,不仅仅是尚宫局的家务事,更是司礼监的丑闻。”
吴哑巴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侧过头,目光落在印章上。
闵秀继续说道,语速缓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吐出的:“如果这张契约落入赵公公手中,唐尚宫不仅要赔钱,还要掉脑袋。而您,作为经手人,恐怕也难逃一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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