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寒意顺着石阶缝隙往上爬,像无数条冰冷的蛇。
御花园的凉亭里,风停了。
雨还没下来,但空气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闵秀跪在青石板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她低着头,视线死死盯着面前那张铺开的宣纸。
纸上墨迹未干,鲜红的指印像是一只只睁开的眼睛。
那是《三万两碎玉债契》。
第一章时,它只是唐尚宫嘴里的一句宣判;第二章,变成了内务府账本上的一行冷冰冰的数字;第三章,化作贴在她额头上、灼烧皮肤的红封条;第四章,成了锁住她手腕、磨破血肉的实物枷锁。
此刻,第六章。
它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纸,却比千钧巨石更压得人脊梁断裂。
闵秀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算盘珠子在脑海里疯狂拨动的声音。
三万两。
这是她的命价。
也是唐尚宫要让她永世不得翻身的牢笼。
“怎么?还在犹豫?”
唐尚宫的声音尖细,像指甲刮过瓷器。
她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那杆精致的戥子轻轻晃动。
银星在秤盘里跳跃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每一声,都像是在闵秀的心口上敲一下。
“日落之前。”
唐尚宫抬起眼皮,眼神像秤砣一样沉,“拿不出钱,或者找不到人替你还,你就自己去教坊司报到。”
“那里不缺一个会赔罪的人。”
闵秀咬紧了牙关。
她知道,这不是商量。
这是逼供。
唐尚宫要的不是钱,是她的身败名裂,是尚宫局立威的活祭品。
就在刚才,唐尚宫拿出那枚印章盖下契约时,闵秀瞥见了那道裂痕。
那道与皇帝御书房闲章一模一样的裂痕。
那一刻,闵秀明白了。
唐尚宫手中的假印,不过是用来恐吓她的道具。
而真正的杀招,藏在别处。
“唐尚宫。”
闵秀忽然开口。
声音很低,带着长期处于底层的卑微与隐忍。
但她没有求饶。
她从地上爬起来,动作僵硬,却异常平稳。
她走到凉亭中央,从怀中掏出那枚铜钱。
铜钱边缘粗糙,中间方孔漆黑。
“这枚铜钱,”闵秀说,“能抵债吗?”
唐尚宫嗤笑一声:“一块废铜?”
“不。”
闵秀抬起头,目光直视唐尚宫那双精明的眼睛。
“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。”
“里面藏着东西。”
唐尚宫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戥子停止了晃动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张纸条。”
闵秀一字一顿地说,“上面写着,当年我母亲被逐出宫,不是因私藏禁物,而是发现了皇后母族亏空的证据。”
唐尚宫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连远处的鸟鸣都消失了。
“你胡说什么!”唐尚宫厉声道,“这种大逆不道之言,你也敢乱讲!”
“是不是胡说,唐尚宫心里清楚。”
闵秀步步紧逼,尽管双腿在打颤,但语气却越来越稳,“如果我把这件事捅出去,不仅是你,连皇后都要担责。你觉得,皇帝会更在意一只碎掉的玉盏,还是母族的亏空?”
唐尚宫死死地盯着闵秀。
她的眼神阴沉如水,仿佛在评估这个蝼蚁是否值得踩死。
良久,她缓缓坐回椅子上。
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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