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砸在祁府朱红大门的铜钉上,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。
薛婉站在檐下,青篷马车已停在三步之外。
秋菊撑着伞,伞面倾斜,大半雨水都淋在了薛婉素白的裙摆上。
那布料吸了水,沉甸甸地贴在腿上,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。
薛婉没有动。
她看着大门两侧那盏仅剩的红灯笼。
火苗在风中剧烈摇晃,像是一只濒死的眼眸,挣扎着不肯熄灭。
就在刚才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一刻,心底确实有过一丝极细微的颤动。
那是六年前,也是这样的雨夜,祁远之提着灯笼站在门口,玉佩温润,笑容真诚。
但转瞬即逝。
就像指尖触碰到的碎玉边缘,锋利,冰冷,割手。
后悔吗?
薛婉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。
答案早已随着那声脆响,碎成了粉末。
“夫人,车夫在等。”秋菊声音发颤,带着哭腔,“老夫人那边……怕是已经知道了。”
薛婉终于迈开脚步。
鞋底踩进积水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她没有上车。
而是转身,面向紧闭的大门。
从袖中取出那枚密信副本。
信纸粗糙,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——那是刚才捏碎玉佩时,被碎片划破手指留下的。
血珠混着雨水,晕染开来,像是一朵凄艳的花。
“去敲门。”
薛婉的声音很轻,却穿透了雨幕。
“告诉守门的管家,祁夫人薛氏,有要事求见御史台大人。”
秋菊瞪大了眼睛,手中的伞差点滑落。
“夫人!这是大逆不道!若是让老夫人知道,您……”
“去。”
薛婉只说了一个字。
语气平淡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秋菊咬了咬牙,最终还是听从吩咐,将密信塞进车夫手中,指着大门喊道:“开门!送这封信进去!”
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,接过信后,并未立刻离开。
他看了看薛婉,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大门,眼神复杂。
但他终究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门房。
雨声更大了。
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秘密都冲刷干净。
片刻后,大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呀声。
并没有完全打开,只留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管家探出头来,手里提着一盏风灯。
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阴鸷的脸。
“薛夫人?”管家的声音尖细,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,“夜深露重,您不在内室安歇,在这门口做什么?”
薛婉微微抬眼。
目光穿过缝隙,落在管家身后的影子上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身形佝偻,穿着深色的常服,正是祁远之。
他站在阴影里,脸色苍白如纸。
看到薛婉的那一刻,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垂下了头。
回避。
又是这种令人作呕的回避。
薛婉心中冷笑。
“让开。”
她说。
管家一愣,随即怒道:“放肆!你一个妾室进门的日子,竟敢对祁府下如此命令?还不快滚回你的院子去!”
“我不是来闹事的。”
薛婉从袖中取出那枚碎玉。
雨水打湿了玉片,上面的“慈”字依然清晰可见。
只不过,此刻它不再温润,而是狰狞。
“我是来送信的。”
她将碎玉和密信一起递出。
动作优雅,从容,像是在递交一份普通的请柬。
“这枚玉佩,是祁老夫人给远之的遗物。”
薛婉的声音依旧轻柔,每一个字都像算盘珠子,精准地敲在对方的心坎上。
“如今碎了。因为里面藏着的脏东西,比玉更硬,更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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