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三十八年,冬。
北京城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胡同里的枯草。沈默推开私宅书房的门时,身上还带着银库深处那股阴冷的霉味。他反手闩上门栓,动作轻得像猫。
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羊角灯。
光线昏黄,勉强照亮桌案上那方紫檀木的算盘。
沈默没有坐下。他站在窗前,透过窗纸的缝隙,盯着院墙外那一抹忽明忽暗的火光看了半柱香的时间。那是内务府的人,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,守在赵全忠放出的风声里,等着猎物露出破绽。
“大人,茶凉了。”
身后的阴影里,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。
是沈默的书童,阿福。
这少年跟了沈默五年,沉默寡言,手脚干净。此刻,他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碗,指尖微微颤抖,茶水表面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
沈默转过身,目光落在阿福脸上。
少年的眼神有些躲闪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低下头,将茶碗放在桌角。
“放下吧。”沈默的声音平淡无波,“去睡。”
阿福应了一声,脚步迟疑地退向门口。他在门槛处停顿了一瞬,那只握着门环的手紧了又松。
沈默看在眼里,心中冷笑。
犹豫,就是心虚的开始。
但他没有揭穿。此刻揭穿毫无意义,只会打草惊蛇。他要的是证据,不是审讯一个被收买的奴才。
等阿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沈默才缓缓走到桌前坐下。
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小物件,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油布展开,露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锭碎片。
这是他在银库离开前,从第一号银箱的夹层缝隙里抠出来的。当时封泥松动,他趁乱用手指甲剔下的一小块残渣。
碎片边缘参差不齐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灰色。
正常的官银,成色在九八以上,色泽洁白如雪,断面细腻。
而这块碎片,黑斑点点,像是腐烂的树皮。
沈默拿起桌上的银镊子,夹起碎片,凑近烛火。
火光跳动,映出碎片表面的纹理。
那不是杂质。
那是硫磺和铅混合后留下的痕迹。
“果然。”沈默低声自语。
声音很轻,却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这批劣银,根本不是简单的偷工减料。有人在内铸环节就动了手脚,用廉价的铅锡合金掺杂其中,再镀上一层薄银,伪装成雪花银。
这种手法,需要极高的工艺,也需要巨大的成本。
除非……造假者根本不在乎成本,他们在乎的是数量。
三万两。
这个数字背后,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链条。
沈默放下碎片,重新坐直身体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盘的边框。
紫檀木温润冰凉,触感真实。
他需要从这三万两劣银中,找到那枚“私铸母钱”。
那是造假的源头,也是唯一的铁证。
只要找到它,就能顺藤摸瓜,揪出那个在户部内部与内务府勾结的内鬼。
但问题在于,如何在不引起赵全忠注意的情况下,完成这个任务?
银库大门紧闭,无人可进出。
他手中的碎片太少,无法通过常规手段比对出铸造模具的特征。
他需要一个参照物。
市面上流通的私铸钱,或者更准确地说,那些专门用来仿制官银的“样银”。
沈默的目光落在了书架最高层的一个樟木箱子上。
那里藏着他早年做主事时,从几起贪墨案中查获的涉案财物清单副本。其中,有一份关于江南私铸局的记录,提到了几种常见的劣质银样。
但他不能自己去取。
书房里还有眼睛。
沈默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。
他没有去拿那个箱子,而是伸手从旁边的博古架上取下一本《大明会典》。
书页泛黄,散发着陈年的墨香。
他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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