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末,户部验银室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。
沈默坐在案前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哒、哒、哒。
三声轻响,节奏平稳,像是在拨动算盘珠子。
他的目光没有看向门口,而是落在面前那块被白布包裹的银锭上。
那是“江南税银第一号封箱”里取出的砖银。
此刻,它安静地躺在桌案中央,表面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但在沈默眼中,这光泽下藏着致命的杀机。
他想起第一章触碰银锭时,指尖沾上的那抹暗红。
那时他以为是血。
现在,他知道了真相。
沈默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,这是他在假银中藏匿的关键物证。
铜牌边缘锋利,映出他苍白如纸的脸。
他将铜牌轻轻压在白布的一角。
布料下的银锭微微凹陷。
沈默拿起旁边那瓶内务府特制的朱砂印泥。
瓶口干涸,结着一层硬壳。
他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,撒在白布包裹的缝隙处。
然后,用指腹用力按压。
朱砂的红,与之前那抹“血迹”的颜色,在视觉上完美重合。
但这只是视觉上的欺骗。
真正的破绽,在于化学成分。
沈默的目光扫过案头那面用来照脸的铜镜。
镜面模糊,积了一层薄灰。
但他知道,只要有一滴水,就能洗去表面的朱砂,露出底下的真相。
或者说,露出另一种真相。
那所谓的“血迹”,根本就不是血。
而是内务府用于标记绝密账册的特制松烟墨混合了某种胶剂。
这种墨颗粒极细,混在银锈中,肉眼难辨。
只有在显微镜——或者说,在极度专注的观察下,才能看出其中混杂的黑色微粒。
沈默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脑海中浮现出昨日在库房的情景。
赵德全那双浑浊的眼睛,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公公我可不依。”
这句话,不是威胁。
是宣告。
宣告他早已布好天罗地网,只等沈默自投罗网。
沈默睁开眼,眼神平静无波。
他伸手,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针。
针尖蘸取了一点清水,轻轻点在白布包裹的边缘。
水渍迅速晕开,朱砂色淡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痕迹。
那是松烟墨残留的印记。
沈默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。
终于,闭环了。
内务府总管太监,不仅想让他背锅。
还想借他的手,清洗掉所有可能指向总管的证据。
包括周安的死。
包括这块银锭上的“血迹”。
一切,都是局。
而沈默,是那个唯一清醒的入局者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,拖沓,带着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锦衣卫。
赵德全的人到了。
沈默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继续用针尖在那抹黑色痕迹上画了一个圈。
动作轻柔,仿佛在描绘一幅精致的工笔画。
“沈大人,午时三刻将至,钦差大人已在外等候。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。
是赵德全的心腹,锦衣卫百户王顺。
沈默放下针,端起茶盏。
茶水已经凉透。
他抿了一口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
“急什么?”
沈默的声音很轻,像羽毛落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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