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的湿度已经饱和了。
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湿布,紧紧裹住老旧公寓楼的每一寸砖墙。
柳青站在花坛边,鞋底沾满了泥泞。
他并没有立刻走向那只橘猫。
他在等。
等第一滴雨落下,或者等那个一直悬在头顶的雷声终于炸开。
但此刻只有闷热。
那种暴雨前夕特有的、令人窒息的低压感,让人的耳膜嗡嗡作响。
柳青的目光落在花坛中央那个生锈的铁食盆上。
月光透过云层稀薄的缝隙,惨白地洒在食盆边缘。
那里空空如也。
就在半小时前,苏曼把最后一点猫粮倒进去时,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她没有看柳青。
她的眼神空洞得像在看远处的虚空,又像是透过柳青,看着某个并不存在的未来。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麻长裙,裙摆被露水打湿,贴在脚踝上。
手里捏着那张镶框的照片。
照片里是他们三年前的合照。
那时候他们笑得那么僵硬,却又那么用力地想要证明幸福。
苏曼说,明天她要搬离这座城市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在读说明书。
没有起伏,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挽留或告别。
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你其实知道。”
柳青在心里默念这句话。
他想问出口,想问她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,包括今晚这场近乎自毁的仪式。
但他只是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最终,他还是选择了沉默。
习惯用反问句掩饰真心,是他最后的体面。
他迈开步子,走向花坛深处。
那只橘猫就蹲在那里。
它看起来比之前更肥硕了一些,毛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。
它正在舔舐爪子。
动作缓慢而优雅,仿佛刚才吞下的不是混合着相纸残渣的食物,而是某种珍馐。
柳青停在距离猫两步远的地方。
他弯下腰,视线与猫平行。
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猫的腹部。
那里随着呼吸轻微起伏。
“你在找什么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很轻,几乎被风声掩盖。
柳青猛地回头。
三楼的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了一道缝。
苏曼站在那里。
她依旧没有下来。
她就那样站着,像是一个幽灵,又像是一个审判者。
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悲伤,没有愤怒,也没有解脱。
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。
柳青直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。
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
因为他知道,她在看他,也在看那只猫。
她在确认,那段过去是否真的被彻底抹去。
柳青转过身,重新看向那只橘猫。
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,停下了舔毛的动作。
它抬起头,那双幽绿的眼睛盯着柳青。
不,它在看着别处。
看着柳青身后那扇紧闭的窗户。
柳青顺着它的目光看去。
窗帘又合上了一半。
那道细微的光缝里,人影晃动了一下,随后彻底消失。
她走了。
或者说,她拒绝再看下去。
柳青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这种被注视却不可触及的距离感,比彻底的遗忘更残忍。
他意识到,自己从未真正拥有过这个空间。
所有的“家”的感觉,都是苏曼赋予的幻觉。
此刻幻觉破灭,他连一个可以发呆的物理锚点都失去了。
他该去哪里?
回哪里?
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,在心口来回锯动。
他低下头,继续寻找。
他要找到证据。
哪怕只是一点点残留。
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,用来证明苏曼曾经那样决绝地切断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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