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并未如阮氏预想中那般倾盆,而是化作了一层黏腻的灰雾,沉甸甸地压在偏殿的琉璃瓦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混合着御膳房送来的燕窝那股甜腻到发馊的气息。
那只白瓷碗就放在案几最显眼的位置。
碗沿还残留着一圈干涸的褐色渍迹,那是燕窝冷却后凝结的痕迹。
碗底空空如也。
碎银已经被阮氏用帕子仔细擦拭干净,收进了贴身的暗袋里。
此刻它轻飘飘的,像是一个嘲讽的笑话。
余德全没有走远。
阮氏坐在榻边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粗糙的织锦纹路。
她能感觉到门外走廊上的脚步声。
那不是余德全那种拖沓、带着讨好意味的轻步。
而是整齐划一、靴底硬踩在青石板上的沉闷声响。
一步,两步。
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“娘娘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低唤。
声音尖细,却不再带着之前的殷勤。
那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。
阮氏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垂下眼帘,看着案几上的空碗。
碗底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,是昨日她假装失手时磕出来的。
如今看来,那裂痕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,冷冷地盯着她。
“奴才余德全,奉贵妃娘娘口谕,前来请娘娘过问此事。”
余德全的声音透过门缝钻进来。
他并没有直接推门而入。
而是在门口站定,似乎在等待阮氏的反应。
又或者,他在确认门外那些人的站位是否完美无缺。
阮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过问?
这词用得真妙。
仿佛刚才那场试探不过是寻常的宫务纠纷,而非你死我活的杀局。
她缓缓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鬓边的珠钗。
动作慢条斯理,像是在准备赴一场普通的茶会。
“公公请进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凉意。
门被推开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不是余德全那张堆满假笑的脸。
而是两排身穿玄色劲装的侍卫。
他们手持长刀,刀鞘上的铜饰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寒光。
刀未出鞘,但杀气已经弥漫了整个内室。
余德全跟在身后,手里捧着一个托盘。
托盘上放着的,正是那只空了的燕窝碗。
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,那是刚才在院子里匆忙挖土埋东西留下的痕迹。
但他掩饰得很好。
脸上挂着一种近乎谄媚的神情,眼神却飘忽不定,不敢直视阮氏的眼睛。
“娘娘,”余德全将托盘放在案几上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娘娘昨日说,让人洗净了碗,放回原位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阮氏的表情。
“奴才依言行事。只是……”
他故意拖长了语调,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过。
“御膳房的太监们都说,这碗里头,似乎少了些什么。”
阮氏端起桌上的凉茶,抿了一口。
茶水苦涩,顺着喉咙滑下,压住了心头翻涌的血气。
“少了什么?”
她轻声问道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。
余德全愣了一下。
他原本以为阮氏会惊慌,会辩解,或者至少会露出破绽。
但她太冷静了。
这种冷静让他心里没底。
“少了银子啊。”
余德全嗤笑一声,身体微微前倾,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。
“娘娘也知道,这燕窝是贵妃娘娘赏给您的补品。
每一勺都是精心熬制,里面掺了金丝银箔,说是为了养颜,实则是为了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,凑近了一些。
“实则是为了显贵。
若是少了分量,传出去,旁人该说娘娘克扣主子的赏赐,甚至……私吞了宫里的财物。”
阮氏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余德全那张油光的脸上。
“公公的意思是,本宫把赏赐吃了?”
“不敢!”
余德全猛地后退半步,夸张地拱手。
“奴才怎敢污蔑娘娘?
只是……这碗既然空了,总得有个说法。
毕竟,这不仅是钱的问题,更是规矩的问题。”
他指了指门口的侍卫。
“这几位兄弟,也是奉命来查证的。
若是娘娘清白,让他们看看这碗底,便知分晓。”
阮氏笑了。
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看碗底?”
她放下茶杯,瓷器与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公公忘了,本宫昨日已经让人洗净了。
若是碗底还有银子,那便是御膳房的罪过,是他们偷工减料,糊弄主子。
若是碗底什么都没有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那些侍卫手中的长刀。
“那便是有人栽赃陷害,意图谋害皇妃。
公公觉得,哪一种是更严重的罪名?”
余德全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。
他没想到阮氏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。
这是在逼他表态。
如果他说碗里有银,那就是承认御膳房贪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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