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像钝刀，贴着紫禁城的红墙刮过。
陆婉裹着那件薄如蝉翼的素色披风，站在回廊下。
寒风无孔不入，钻进她的骨缝里，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。
但她站得笔直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，仿佛这凛冽的寒气不过是寻常的晨雾。
赵德全跪在青石板上，双手捧着一只崭新的黑漆铜炭盆。
盆底压着一张明黄色的圣旨，朱批鲜红，热气蒸腾，模糊了他低垂的眼帘。
“娘娘，内务府不敢怠慢。”赵德全的声音尖细，带着讨好的颤音，“这是御窑新烧的‘银霜炭’，无烟无尘，是陛下特意赏给您的。”
陆婉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炭盆。
盆身漆黑发亮，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，与之前严贵妃宫中那些粗糙、带着缺口的旧物截然不同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对比。
皇帝在用这只洁净无瑕的炭盆，衬托严贵妃之前的“肮脏”与“失仪”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一直沉默旁观的老嬷嬷出现。
老嬷嬷名叫崔氏，曾是严贵妃母家的陪嫁丫头，如今被打发到陆婉院中扫雪。
她佝偻着背，手里攥着一把破旧的竹帚，眼神浑浊，像个真正的疯癫老人。
但陆婉知道，崔氏的眼睛从未真正瞎过。
“赵公公，”陆婉轻声开口，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，“严贵妃姐姐近日身子不适，需静养。这银霜炭虽好，却太过贵重，我怕姐姐用了心里不安。”
赵德全愣了一下，随即赔笑道：“娘娘言重了，这是陛下的恩典……”
“恩典？”陆婉打断他，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，“若姐姐觉得不安，这炭，便由妹妹代收了。毕竟，妹妹这里冷，正需要这点暖意。”
她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铜盆边缘。
那一刻，她感觉到赵德全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。
那是恐惧，也是试探。
陆婉收回手，目光转向角落里的崔氏。
崔氏正低着头扫地，动作迟缓，每扫一下都要停顿许久。
突然，她停住了。
手中的竹帚停在半空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清明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陆婉，又看向赵德全，最后落在那只崭新的炭盆上。
“娘娘……”崔氏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桌面，“这炭，太干净了。”
陆婉心中一动。
“哦？”她挑眉，故作疑惑，“崔嬷嬷的意思是？”
崔氏往前挪了一步，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她凑近陆婉，压低声音，用一种近乎诅咒的低语说道：
“干净的炭，烧出来的灰也是白的。白得像纸，像命。”
她抬起枯瘦的手，指向陆婉身后的正殿。
“严家倒了，江南的银子断了。陛下送来的不是炭，是镜子。”
“照出谁身上有泥，谁身上干净。”
陆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镜子。
皇帝这是在清洗。
他要通过这场冬至大典前的供炭之争，彻底划清界限。
严贵妃因为私通外臣、克扣炭火而成为“脏”的代表。
而她陆婉，必须成为“干净”的那个。
哪怕这意味着，她要独自承受严寒，要放弃所有的取暖特权，要在众人面前扮演一个柔弱、懂事、甚至有点傻气的低位嫔妃。
只有这样，才能坐实严贵妃的“恶”，抬高皇帝的“恩”。
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表演。
而她，是最显眼的那块对照物。
“崔嬷嬷，”陆婉淡淡地说道，“你累了，去歇息吧。”
崔氏没有动。
她死死盯着陆婉，眼中满是悲凉与警告。
“娘娘，”她喃喃道，“人心冷暖，不在炭火，在骨头里。骨头要是冷了，再热的炭也暖不热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离去，背影佝偻，仿佛瞬间老了十岁。
陆婉看着她消失在风雪中的身影，久久未语。
赵德全在一旁观察着她的神色，小心翼翼地问道：“娘娘，这炭……”
“收下。”陆婉说。
她接过炭盆，递给身后的掌事姑姑。
“姑姑，把这炭放在偏殿。正殿，不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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