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未减,反而借着寒风更添了几分阴冷。
顾婉推开偏院那扇斑驳的木门时,指尖触到的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,像是某种垂死之人的喘息。
她身上那件单薄的夹袄早已湿透,贴在背上,寒意顺着脊骨一点点爬进骨髓。
但她站得笔直,手里紧紧攥着那块从地窖带出来的半块玉佩。
玉佩冰凉,硌得掌心生疼,却让她那颗在黑暗中狂跳的心,慢慢沉静下来。
正厅内,炭火盆里只剩几块暗红的余烬,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。
周管家坐在下首,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,眼神看似恭顺,实则警惕如鹰。
他是内务府的总管,在这府里活了大半辈子,最擅长的便是看风使舵。
韩氏克扣炭金的事,他岂能不知?
但他更清楚,只要这账目还在韩氏手中,只要没人捅破这层窗户纸,他便可以做个睁眼瞎,安安稳稳地拿着那份丰厚的月例。
直到顾婉出现。
这个五房的小妾,像是一根刺,扎进了他原本平滑无波的利益链条里。
“五夫人。”
周管家放下茶盏,瓷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嘴角挂着一丝惯有的、圆滑的笑意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。
“外头雨大,您身子弱,怎么不让人备个暖轿?”
顾婉没有回答他的客套。
她径直走到主位旁的那张紫檀木案几前。
案几上,空空如也。
《冬炭支拨录》已经被顾婉在之前的对峙中掷入火盆,化为灰烬。
那是她留给韩氏的最后一点体面,也是彻底撕破脸皮的信号。
如今,这里只剩下几张被雨水打湿的宣纸,和一支搁笔未收的毛笔。
周管家的目光落在那些空荡荡的桌面上,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在等顾婉开口。
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,提出什么荒谬的要求,或者哭诉她的委屈。
然后,他就可以用一套滴水不漏的规矩,将她打发回去,甚至顺势向三夫人请罪,说这女子神智不清,胡言乱语。
这是他的计划。
完美,且安全。
然而,顾婉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层层揭开。
里面不是金银,也不是书信,而是一张泛黄的验收单。
这张单子,是她在整理母亲遗物时,从一本旧册子的夹层里找到的。
上面盖着江南沈家的私印,以及……一个陌生的徽记。
那个徽记,与韩氏娘家的兰草纹截然不同。
它线条繁复,透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,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,爪下踩着破碎的山河。
顾婉将那张验收单轻轻平铺在案几上。
动作很轻,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。
周管家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个徽记,呼吸变得有些急促。
虽然只是一瞬,但顾婉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恐惧。
那不是对陌生人的好奇,而是对某种强大势力的本能战栗。
“周管家认识这个?”
顾婉的声音很轻,平缓得像是在闲聊家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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