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京的冬雨,像无数根冰冷的针,密密地扎在顾婉的窗棂上。
正厅内,炭盆里的火气早已散尽,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潮湿与霉味。
韩氏端坐在太师椅上,身上那件厚实的狐裘衬得她面色红润,与这满屋的清冷格格不入。
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紫檀木扶手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声响,像是在敲打着某种倒计时。
赵嬷嬷跪在青砖地上,额头紧贴着地面,浑身抖如筛糠。
她的背脊弓起,像一只被踩断了脊梁的虾米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,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惹怒上位者。
顾婉站在下首,一身素色襦裙,在这华丽的正厅里显得单薄而突兀。
她没有看韩氏,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本《冬炭支拨录》上。
册子的封皮已经磨损,边角卷曲,上面还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油渍——那是劣质碎炭燃烧后溅出的灰烬留下的痕迹。
这一章,她要撕开这层油渍下的脓疮。
“五妹妹。”
韩氏终于开口,声音慵懒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赵嬷嬷年纪大了,脑子不清醒,说些胡话也是有的。你何必非要逼问一个老奴?”
顾婉缓缓抬起眼帘,眼神平静如水:“三嫂说得是。只是妾身愚钝,看不懂这账目上的数字。”
她伸手,指尖轻轻抚过《冬炭支拨录》粗糙的纸页。
纸张冰凉,带着陈年的尘土味。
“这里写着,腊月十五,入库好炭五十斤。可妾身记得,那日送炭来的车夫曾私下抱怨,说是路上积雪太深,车轮陷了,卸货时摔碎了不少。”
顾婉顿了顿,目光转向赵嬷嬷:“赵嬷嬷,当时你在场,可有听见车夫的抱怨?”
赵嬷嬷猛地一颤,头埋得更低:“老……老奴记不清了。”
“记不清?”
顾婉轻笑一声,那笑声极轻,却在死寂的正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条,那是她在整理旧物时,从炭房废料堆里捡到的半张收据。
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:*碎炭半价,售予城南聚德轩。*
“这张收据,是三个月前留下的。”
顾婉将纸条轻轻拍在案几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若真是雪天路滑,为何只有碎炭被卖掉?好好的整炭,又去了哪里?”
韩氏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住。
她眯起眼睛,盯着那张薄薄的纸条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:“五妹妹,你这是在指控我贪墨家产?还是说,你想借一张来历不明的废纸,来污蔑我的清白?”
“三嫂莫急。”
顾婉依旧语速平缓,字字清晰,“妾身并非指控,只是请教。这《冬炭支拨录》上,每一笔开销都有据可查。若是清白的,何须遮遮掩掩?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青砖上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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