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腊月的盛京,雨丝如针,密密地扎在正厅的雕花窗棂上。
屋内没有生足炭火,湿冷的寒气顺着裙摆往上爬,像是一条冰冷的蛇,悄无声息地缠住了顾婉的小腿。
她端坐在下首的绣墩上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置于膝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对面,韩氏裹着一身厚实的雪狐裘,手里捏着一方素色手帕,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。
那声音极轻,却像是敲在人心尖上的鼓点,让人心烦意乱。
“五妹妹。”
韩氏终于开口,声音慵懒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,“这外头雨大,你身子弱,怎么还坐在这儿?若是冻坏了,传出去,岂不是说我三嫂苛待下人?”
这话听着是关心,实则是在立规矩。
她在告诉所有人:这里是我韩氏的主场,你顾婉不过是个依附生存的妾室,连坐着的资格,都是我给的。
顾婉没有动。
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桌案中央那份摊开的《冬炭支拨录》上。
这本册子,此刻正被周管家小心翼翼地捧着,封皮上还沾着几点未干的水渍。
那是第一章里它在账房柜底蒙尘时的样子,如今却被强行翻开了关键的一页。
“三嫂说笑了。”
顾婉语速平缓,字字清晰,听不出丝毫颤抖,“妾身只是觉得,这屋里的炭火,似乎比往年少了许多。怕三嫂操劳过度,特意来问问缘由。”
韩氏的手指停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眼皮,那双狭长的凤眼里闪过一丝寒光。
“问缘由?”
韩氏轻笑一声,指尖继续敲击着桌面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内务府每年冬日采办炭火,皆有定例。今年的炭金,乃是老爷亲自批过的银两,每一笔都走得明明白白。你一个深闺妇人,懂什么炭火的好坏?”
她说着,从袖中掏出一张纸,轻轻扔在桌上。
那张纸质地厚实,边缘整齐,上面盖着鲜红的内务府官印。
“这是验收单。”
韩氏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,眼神轻蔑地看着顾婉,“所有炭火皆由官方核验,质量上乘,数量充足。你若不信,大可去问周管家,亦可去问赵嬷嬷。”
顾婉的目光落在那张验收单上。
墨迹未干。
不,不是未干。
而是那种新墨特有的、刺鼻的松烟味,在这个充满霉味和潮湿气息的正厅里,显得格外突兀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点了点那枚印章的边缘。
“三嫂。”
顾婉抬起头,眼神清澈而冷静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“这印章,盖得太急了些。”
韩氏眉头微蹙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内务府的官印,用的是朱砂印泥,干透后色泽沉稳,且带有细微的颗粒感。”
顾婉的声音依旧平缓,却像是一把钝刀,慢慢地割开韩氏伪善的面具,“但这枚印章,墨迹浮于纸面,甚至还能看出笔触的拖尾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管家躲闪的眼神,最后落回韩氏脸上。
“这张验收单的纸张,是普通的桑皮纸,粗糙且薄。而内务府的标准用纸,乃是特制的竹纸,洁白细腻,韧性极佳。”
顾婉拿起那张验收单,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。
透过光线,纸张的纹理清晰可见,根本经不起内务府严苛的查验标准。
“所以,这不是官方的验收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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