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没落下来,空气却已经稠得像凝固的血浆。
闷热。
崔七推开禁闭室的门时,第一感觉不是自由,而是窒息。
门外没有闵长老那张青筋暴起的脸,也没有赵铁幸灾乐祸的嘲弄。
只有死一般的寂静,和远处后山禁林方向传来的、沉闷如鼓点的雷声。
“人呢?”
苏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,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。她站在廊柱旁,手里捏着一把折扇,指尖泛白。
崔七没回答。
他低着头,视线落在自己的袖口上。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痕,是刚才吞下残片时,灵力逆流撑开的。
袖子里空空如也。
那块‘裂开的测灵石·残片’不在那里了。
它在他肚子里。
或者说,在那股正在吞噬他纯净灵根的‘浊气’深处。
崔七抬起手,摸了摸左胸。
隔着衣料,他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烫得吓人。
咚。
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,像是一柄小锤,一下一下敲击着那块残片。
紫光再次闪烁。
这一次,不是微弱的脉动,而是一道清晰的、带着腥甜气息的热流,顺着他的经脉向下蔓延。
那是残片在融化。
它在吸收他的灵力,作为燃料,去压制体内那股狂暴的杂质。
代价正在显现。
崔七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,那是修为受损的信号。但他顾不得这些,因为另一股更强烈的冲动在拉扯他——
痛。
腹部深处的绞痛变成了灼烧感,仿佛有一团火在胃里燃烧。
只有后山禁林边缘生长的‘冰心草’能暂时压制这种反噬。
那是外门弟子严禁私自采摘的危险区域,但也是唯一能救命的地方。
“你要去哪?”
赵铁的声音突然响起,带着几分咋咋呼呼的试探。他从人群后方挤出来,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,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。
“闵长老说了,今日考核作废,所有人退回外门堂口。”赵铁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你身上有伤,还是别乱跑了,免得被人当成窃贼抓起来。”
他在试探。
他在赌崔七不敢去禁林,或者去了就回不来。
如果崔七死了,他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。
更重要的是,如果崔七真的去了禁林并出事,那就坐实了他“违规”、“危险”的罪名。
到时候,闵长老连惩罚都省了,直接把他扔下山崖,说是妖兽袭击。
没人会查。
毕竟,一个废柴的死活,在青云宗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。
崔七看了赵铁一眼。
很短的一眼。
但他看到了赵铁右手拇指上的老茧——那是长期摩擦铜钱留下的。
这个人很慌。
他在害怕崔七的逻辑,害怕崔七真的做出什么超出常理的事。
“让开。”
崔七只说了两个字。
声音低沉,不带任何情绪,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水面。
赵铁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哟,脾气还不小。你以为你是谁?闵长老都没说话,你想去哪就去哪?”
周围几个外门弟子发出一阵哄笑。
他们等着看笑话。
等着看这个刚刚砸碎测石头的疯子,如何在暴雨来临前狼狈逃窜。
崔七没有再废话。
他侧身,肩膀轻轻撞在赵铁的胸口。
动作不大,却精准地避开了赵铁下意识伸出的手。
赵铁踉跄了一步,差点摔倒。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,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。
“他敢推赵师兄!”
“找死!”
赵铁脸色涨红,刚要发作,一道灰色的身影挡在了中间。
闵长老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,手指修长,三枚玉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。
他的眼神浑浊,像是一潭死水,但深处却藏着鹰隼般的锐利。
“崔七。”
闵长老的声音尖刻,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,“你可知罪?”
崔七停下脚步。
他抬起头,看着闵长老。
两人的距离不到三步。
崔七闻到了闵长老身上淡淡的檀香味,混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。
那是常年接触陈旧法器留下的味道。
“弟子无罪。”崔七说。
“无罪?”闵长老冷笑一声,向前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测灵石乃宗门重器,你将其击碎,还吞入腹中。这难道不是最大的罪过?”
“测灵石年久失修,内部符文早已崩坏。”
崔七平静地说出这句话。
四周瞬间死寂。
赵铁瞪大了眼睛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。
苏婉手中的折扇停住了,目光紧紧锁住崔七的脸。
闵长老的脸色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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