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。
申时的天光被乌云吞没,祠堂偏殿内的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,将屏风后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某种扭曲的兽。
宋婉没有打伞。
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混着刚才咽下的血水,滑进衣领,冰冷刺骨。
她站在偏殿紧闭的木门后,听着里面传来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那声音很轻,却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耳膜上。
李嬷嬷跪在门外,浑身发抖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湿透的油纸伞。
“夫人……不能进去。”李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,几乎被雷声淹没,“老爷说了,这偏殿是记录宗族功过的地方,女子不得擅入。若是冲撞了神明,罪加一等。”
宋婉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污的裙摆。
膝盖处的布料早已磨破,渗出的血迹在青砖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。
那是跪了一下午的代价。
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。
“李嬷嬷。”宋婉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谈论天气,“你怕什么?”
李嬷嬷不敢抬头,只颤声道:“褚姑娘安排了人手封锁后院,若是被发现夫人私闯禁地,奴婢……奴婢百口莫辩。”
宋婉冷笑一声。
褚玉衡果然沉不住气。
以为她在雨中受辱,便会畏缩不前,或者干脆病倒。
她却忘了,宋家的女人,骨头比梅雨季节的青砖还硬。
宋婉抬起手,指尖轻轻叩响了门扉。
笃、笃、笃。
三声,不疾不徐。
屋内的书写声戛然而止。
片刻的死寂后,一个苍老而谨慎的声音传来:“何人?”
宋婉推开了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在雷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屋内光线昏暗,只有一盏孤灯照亮案几。
案几后坐着的,不是外人,而是宋府的老管家,赵福。
他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,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册子。
看到宋婉满身泥泞地站在门口,赵福的脸色瞬间煞白,手中的笔“啪”地一声掉在桌上。
“夫人……您怎么……”
宋婉没有看他,目光扫过案几上的册子。
封面上写着《宋氏宗族纪事》。
字迹工整,墨迹未干。
“赵伯。”宋婉走到案前,伸手拿起那本册子。
纸张粗糙,带着淡淡的血腥气。
这不是普通的家谱或账本。
宋婉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记录的,不是家族荣耀,而是每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。
三年前那场大火,烧死了谁?
父亲默许妾室掌权,是为了掩盖什么?
褚玉衡所谓的‘贤良淑德’,又是建立在谁的尸骨之上?
“夫人,请放下。”赵福颤抖着想要抢夺,却被宋婉眼神中的寒意逼退。
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,还有一种深深的愧疚。
宋婉注意到了这一点。
这个跟随父亲三十年的老人,一直在记录这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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