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终于落了下来。
不是淅沥的细雨,而是倾盆而下的暴雨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撷芳亭的青石阶上,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。
雷声滚过天际,震得人心头发颤。
苏婉跪在湿冷的石阶中央,膝下是一片狼藉。
那只天青釉燕盏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身侧。
碗底朝天,露出那道狰狞的裂痕,以及嵌在裂纹深处、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。
雨水冲刷着碗沿,将那滩浑浊的燕窝汤汁稀释成淡红色的水渍。
顺着石板的纹理,蜿蜒流向远处。
像是一道流血的伤口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褚贵妃的声音从高高的凤椅上传来。
比方才更冷,更硬。
像是冰层下暗涌的寒流。
苏婉依言缓缓抬头。
她的目光依旧没有直视那位高高在上的女人,而是落在褚贵妃垂落在扶手上的指尖。
那串沉香念珠,不知何时已被攥得极紧。
指节泛白,木纹深深陷入皮肉之中。
那是压抑怒火的痕迹。
苏婉知道,刚才那句“吉兆”,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。
真正的清算,才刚刚开始。
李德全站在殿内阴影处,浑身发抖。
他不敢看苏婉,也不敢看褚贵妃,只是低着头,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砖的缝隙里。
林才人躲在人群后方,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僵硬笑意。
她没想到,苏婉真的敢把事闹到这一步。
不仅没被杖责,反而让褚贵妃当众给了台阶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。
相反,这意味着苏婉成了那个“特别”的人。
一个必须被重点监视、甚至重点清除的人。
“苏答应,”褚贵妃慢条斯理地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,“你可知罪?”
苏婉伏低身子,额头触碰到冰冷潮湿的石面。
“臣妾知罪。”
声音轻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疼痛。
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。
那块尖锐的碎瓷片,虽然已经脱离碗体,却仍深深地卡在皮肉里。
每动一下,都是一阵钻心的刺痛。
但她不能叫出声。
也不能去揉搓。
在这深宫,任何失态,都是死罪。
“知罪便好。”
褚贵妃轻轻哼了一声。
她站起身,缓步走下台阶。
裙摆拂过积水的石阶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。
她走到苏婉面前,停下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卑微的低位妃嫔。
目光扫过苏婉苍白的脸,最后定格在她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掌上。
“尚食局呈上来的贡品,乃是太后寿宴之重器。”
褚贵妃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撷芳亭。
“一只碗,碎了。”
“一盅羹,污了。”
“苏答应,你是想告诉哀家,你的手,连一只碗都端不稳吗?”
苏婉咬紧牙关,忍着掌心的剧痛,低声回答:
“臣妾……手滑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没有辩解,没有求饶。
这是她能给出的,最完美的答案。
因为任何多余的言语,都会被视为狡辩。
褚贵妃眯起眼睛。
她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苏婉的下巴,强迫她抬起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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