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，日影刚爬过正厅的雕花窗棂。
闷热并未散去，反而因为夏知微的那一跪，凝滞成了实质般的粘稠物。
岑氏端坐在太师椅上，手中的沉香木佛珠缓缓转动。
咔哒。
珠子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第三颗珠子停住了。
它不再向前滚动，而是固执地卡在一个极难察觉的角度，色泽温润中透着一丝诡异的暗红，像是吸饱了某种看不见的血气。
岑氏浑浊的眼珠微微一动，并未看向任何人，只是盯着那串佛珠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这水，果然浑了。”
她低声自语，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，却重重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尖上。
夏清婉站在下首，一身大红嫁衣依旧鲜艳夺目，只是袖口处那一抹未干的水渍，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，刺眼得让人心慌。
她死死攥着拳头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，疼痛让她保持清醒，也让她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。
婆母没有罚她，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。
这种无视，比责骂更令人窒息。
这意味着，在她与丈夫之间，在婆媳之间，那道名为“规矩”的墙，已经悄然出现了一道裂痕。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，此刻正跪在堂下，低着头，肩膀微微颤抖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夏知微不敢抬头。
她能感觉到，无数道目光如针般扎在她的背上。
有夏清婉怨毒的视线，有旁支叔伯婶娘们探究的眼神，还有……岑氏那深不见底的审视。
她知道，自己赌赢了第一步。
但这仅仅是开始。
要想彻底摆脱这个吃人的宅院，她必须让嫡姐在这完美的面具上，撕开更大的口子。
不能急。
要像温水煮青蛙，让那恐惧一点点渗入骨髓。
夏知微深吸一口气，调整了一下呼吸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怯弱无助。
她缓缓抬起头，眼眶微红，泪光盈盈，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。
“母亲，女儿知错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细软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。
“女儿一时手滑，惊扰了姐姐和母亲，实在罪该万死。”
说着，她又重重磕了一个头，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地面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，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既表达了悔意，又示弱求怜，更将“手滑”这个偶然性推到了极致。
岑氏终于抬起了眼皮。
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，落在夏知微身上，停留了片刻。
然后，移向了夏清婉。
“清婉，你没事吧？”
岑氏的语气平淡，听不出喜怒。
夏清婉浑身一僵。
婆婆不问罪，反而关心她？
这是恩赐，也是羞辱。
意味着在婆母心中，她是那个需要被维护的、完美的儿媳，而夏知微，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庶女。
夏清婉咬了咬牙，强行压下胸中的怒火。
她提起裙摆，福身行礼，姿态端庄优雅，挑不出一丝瑕疵。
“母亲放心，女儿无事。”
她的声音清冷，带着高门主母的矜持。
“不过是些茶水，并无大碍。倒是妹妹，身子娇弱，莫要再自责了。”
这话看似宽慰，实则暗藏机锋。
她在提醒众人，夏知微不仅失仪，还“身子娇弱”，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弱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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