储秀宫偏殿内的空气,冷得像冰窖里的铁。
沈婉宁靠在软榻上,指尖死死扣住袖口的金丝绣线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腹中那半块碎瓷,像是一块烧红的炭,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刺痛。刚才那一番唇枪舌剑,耗尽了她的力气,也让她原本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死灰般的青白。
李德全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站在原地,手里那本翻得卷边的《宫闱律例》被捏得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。他的拇指依旧按在“诅咒”二字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,看不出喜怒,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,像两条冰冷的蛇,缓缓游移过沈婉宁的腹部,最后定格在她微微颤抖的手上。
“贵人好口才。”李德全的声音尖细,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停顿,“老奴佩服。只是……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太后娘娘寿宴在即,紫禁城上下,连只苍蝇飞过都要查清来历。贵人今日这一番‘逻辑’,倒是把老奴绕晕了。可老奴是个粗人,不懂那些弯弯绕绕,只认死理。”
他将手中的《宫�ary律例》重重合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律例有云:凡御膳供奉之物,若有瑕疵,必是用心不诚;若用心不诚,便是心怀怨怼;若心怀怨怼,轻则罚俸禁足,重则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沈婉宁的脸颊。
“……诛九族。”
沈婉宁垂下眼帘,掩去眸底的寒意。她知道,李德全不是在讲道理,而是在找台阶。他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碗燕窝出现碎瓷的责任,而这个人,不能是御膳房,也不能是内务府,只能是她沈婉宁。
“公公说笑了。”沈婉宁轻声开口,声音柔婉,却字字清晰,“妾身愚钝,只知感恩皇恩,怎敢心生怨怼?只是妾身近日身体不适,胃口不佳,这燕窝……”
她指了指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燕窝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。
“妾身怕是不配享用此物了。与其让太监宫女们胡乱猜测,不如妾身亲手毁了它,也算全了太后的体面,免了公公为难。”
李德全眯起眼睛。
他想看看,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,到底想玩什么花样。
沈婉宁缓缓坐直身体,尽管腹中的剧痛让她冷汗直流,但她依然保持着端庄的姿态。她伸出颤抖的手,端起那碗燕窝。
燕盏晶莹剔透,色泽金黄,唯独在那雪白的羹汤深处,半块尖锐的冰裂纹瓷片若隐若现,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“贵人,您这是做什么?”李德全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毁掉证据。”沈婉宁淡淡道,“既然这燕窝有了瑕疵,留着也是祸端。妾身自请失宠,只求公公高抬贵手,莫要让此事惊动太后。”
说着,她手腕一翻。
“啪。”
精致的官窑燕盏摔在地上,碎片四溅。金黄色的燕窝泼洒在青砖上,迅速渗入缝隙,留下一滩污浊的痕迹。而那半块碎瓷,随着燕盏的碎裂,滚落到了角落的阴影里,再也看不见了。
李德全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
他没想到沈婉宁竟然如此决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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