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宫局正堂的铜漏滴水声,在暴雨将至的闷热午后显得格外刺耳。
每一滴落下,都像是敲在祁昭宁的心口。
她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株被风雪压弯却未折断的寒梅。
面前的高台上,田尚宫端坐着。
深青色缎面袄子衬得她面色蜡黄,手里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,此刻正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
那是她焦虑的证明。
《失仪折》就摊开在她案前。
这本从第一章墨迹未干,到第六章盖下红印成为枷锁的折子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它少了一角,又补上了一角。
它是投名状,也是催命符。
赵公公缩着脖子站在侧旁,眼神游移,似乎在评估这一滩浑水里能捞起多少油水。
李贵人倚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,嘴角噙着慵懒的笑意,仿佛来看一出好戏。
“祁妹妹。”
田尚宫的声音尖利,带着刻意装出的颤抖。
她拿起那份《失仪折》,指尖在那滴朱砂泪上轻轻摩挲。
那滴红色的痕迹,悬在纸末,摇摇欲坠。
“皇上震怒,说尚宫局监管不力,致使内务府亏空暴露,更牵连出前朝动荡的隐患。”
田尚宫抬起头,眼眶微红,泪水在打转,却迟迟不落。
“姐姐我……实在无颜面对列祖列宗。”
她说着,将手中的朱笔重重拍在桌上。
“这尚宫局的掌事之位,姐姐不配坐了。”
话音未落,她竟真的哭出声来。
那哭声凄切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纷纷低头,不敢直视。
赵公公更是吓得浑身一抖,连忙躬身道:“姑姑息怒,此事尚有回旋余地……”
“没余地了!”
田尚宫猛地站起身,将那串铜钥匙解下,双手捧起,递向祁昭宁。
“祁妹妹年轻有为,心思缜密,不如由你来接手这尚宫局的大权。”
“也好让皇上看看,尚宫局并非无人可用,只是换了更得力的人选。”
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祁昭宁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。
这是在逼宫。
也是在设局。
只要祁昭宁接过了这串钥匙,接过了印信,就等于当众承认自己逼迫长辈、夺权篡位。
在皇上面前,这便是“骄纵失德”的铁证。
即便之前那笔亏空洗清了,这份新罪,也足以让她永世不得翻身。
祁昭宁没有动。
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田尚宫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上。
声音平稳,语速不快,却字字如钉:
“姑姑言重了。”
“尚宫局铁律第二条,掌事之位,需经内务府核准,非一人可私相授受。”
“况且,姑姑年高德劭,若是此时退位,恐惹皇上疑心,以为是我祁昭宁恃宠而骄,欺凌长辈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眼帘,直视田尚宫的眼睛。
“姑姑是想保命,还是想让我死?”
田尚宫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她死死攥着那串钥匙,指节泛白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不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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