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外的青石板被暴雨前的湿气浸得发黑,像一块吸饱了血的绒布。
祁昭宁跪在廊下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手中的《失仪折》已经被重新装订,封皮上那个鲜红的“整改”朱印,此刻正透过薄薄的纸背,烫着她的掌心。
那枚印章是田尚宫亲手盖的。
墨迹未干,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,又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,死死盯着她的命数。
赵公公站在台阶之上,手里捏着那份折子,眼神闪烁不定。
他并没有立刻转身回殿,而是用一种近乎怜悯又带着几分贪婪的目光,上下打量着祁昭宁。
“祁答应,”赵公公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透着股圆滑的试探,“皇上今日心情极差,前朝那些事闹得人心惶惶。您这份‘整改方案’,若是不能一针见血,恐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后半句是:恐怕这红印盖下去,就不是升迁,而是催命符。
祁昭宁缓缓抬起头。
雨水打湿了她的鬓角,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,显得狼狈,却更添了几分凄艳。
她没有看赵公公,而是看向大殿紧闭的雕花木门。
“赵公公说笑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平稳得像一潭死水,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臣妾知罪,亦知恩。这方案里的每一笔账目,都是臣妾拿身家性命去填的坑。皇上若不信,臣妾愿以项上人头担保。”
赵公公挑了挑眉。
他知道祁昭宁在赌。
赌皇帝对库房的亏空有多愤怒,赌皇帝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内务府的乱局,也赌田尚宫不敢真的把祁昭宁往死里逼——毕竟,李贵人香囊里的药粉,还悬在头顶呢。
但他更知道,田尚宫这个人,生性多疑且狠辣。
刚才在值房,她盖章时的犹豫,绝非仅仅因为恐惧。
她在找补。
“奴才这就进去通报。”
赵公公收起折子,转身迈过门槛。
就在这一瞬,一只枯瘦如柴的手,突然从门缝中伸了出来,抓住了他的衣袖。
是田尚宫。
她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边,深青色的缎面袄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压抑。
她手里攥着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,指节泛白。
“赵公公,”田尚宫的声音尖利,像是生锈的铁器摩擦过玻璃,“这折子里提到的‘三年前库房亏空’,细节是否详尽?有没有遗漏什么关键人物?”
赵公公愣了一下,随即堆起笑脸:“田姐姐放心,祁答应写得清清楚楚,连经手人的名字都列了个全。说是为了彻底清查,不留隐患。”
田尚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她松开手,指甲几乎要嵌进赵公公的肉里。
“好。”
她冷笑一声,松开了钳制。
“那就让他看看,什么叫‘彻底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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