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如注,砸在御书房的窗棂上,发出沉闷的钝响。
程婉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她低着头,视线死死盯着手中那只天青釉海棠瓶的残骸。
瓶身已被金线重新勾勒,裂痕纵横交错,像是一张蛛网,封住了所有不可言说的秘密。
萧景坐在案后,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。
那节奏很慢,却每一下都敲在程婉的心跳上。
“程婉。”
皇帝的声音慵懒而沙哑,带着几分未散的酒意。
“朕记得,你说过,破碎之处,方见真心。”
程婉不敢抬头,只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砖面上。
“臣妾愚钝,不敢妄议圣心。”
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,随时会被这满室的压抑吹散。
萧景轻笑一声,笑声中却没有丝毫温度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程婉顺从地抬起眼,目光却依旧落在自己的裙摆褶皱上。
“既然你留了下来,便该明白,贴身女官的职责,不仅仅是修补瓷器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向身后那排高耸入云的紫檀木书架。
“那里,藏着大周朝六十年的账本。”
“去查。”
“查查这只瓶子底部的裂纹,为何会指向西南方。”
程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她知道,这不是请求,是命令。
更是试探。
谢太后想要她死,或者让她背上僭越的罪名。
而萧景,想要看她如何在这张巨大的网中,跳出舞步。
她深吸一口气,双手捧起那只金缮好的海棠瓶。
瓶身上的金漆尚未完全干透,触手微黏,带着一种诡异的温热。
“臣妾,遵旨。”
她站起身,步履平稳地走向书架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。
刚走到书架前,一道阴影便笼罩了她。
李德贵站在那里,手里捏着一串崭新的沉香念珠。
他是谢太后新提拔的太监总管,取代了之前被贬的赵德全。
他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,眼神却像两条毒蛇,紧紧缠绕在程婉身上。
“程姑姑,”李德贵的声音尖细,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,“陛下有令,未经传召,不得翻阅旧档。”
程婉停下脚步,微微侧身,避开他的视线。
“公公误会了,”她轻声说道,语气谦卑得挑不出一丝错处,“臣妾只是想去取一盏茶,润润嗓子。”
李德贵眯起眼睛,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。
“哦?喝茶?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,挡住了通往深处档案柜的路。
“这御书房里的茶,都是贡品,岂能随意饮用?”
程婉垂下眼帘,看着手中那瓶海棠。
瓶身的裂纹在昏暗的烛火下,闪烁着冷冽的光。
“公公说得是。”
她并没有退缩,而是轻轻抚摸着瓶身上的一道金线。
“但这瓶子,裂了。”
“正如这人心,若是堵得太紧,便会生出裂隙。”
她抬起头,终于第一次直视李德贵的眼睛。
那眼神清澈、空洞,却又深不见底。
“公公也是侍奉陛下的人,想必也懂‘疏通’的道理。”
李德贵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官,竟敢用这种话术挑衅他。
但他很快恢复了笑容,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了一下。
“姑姑真是会说笑。”
他侧过身子,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。
“请吧,别误了陛下的兴致。”
程婉点了点头,捧着瓶子,一步步走过他的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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