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偏殿的炭火盆里,银丝炭烧得正旺。
火光跳动,将程婉低垂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。
她跪在工作台前,面前铺着素白的宣纸。
纸上散落着十几块青灰色的瓷片。
那是那只天青釉海棠瓶的残骸。
胶水已经调好,盛在一只小小的白玉盏里,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和苦涩的药味。
这是特制的金缮胶,粘性极强,一旦渗入缝隙,便如铁石般坚硬。
但也意味着,一旦粘错,便是永久的错位,再无修正的可能。
程婉伸出指尖,捏起一块极小的碎片。
这块碎片边缘锋利,泛着冷冽的光。
它是瓶身上最显眼的一处——那片反向的花瓣。
在之前的拼凑中,它被程婉刻意调整了角度,让花瓣的纹理与周围顺向生长。
这是一种卑微的讨好,也是一种试探。
她以为只要看起来“完整”,就能掩盖那份不祥的违和感。
然而,萧景的手指,此刻正按在那片花瓣上。
他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
那触感冰凉,却重若千钧。
“你说,”萧景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根细针,轻轻挑破了偏殿内凝滞的空气,“这是谁的错?”
程婉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她没有抬头,目光死死盯着手中的镊子,以及镊子尖端那一点点即将落下的胶水。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汇报一笔亏空的账目。
“是臣妾的错。”
“臣妾当时手抖,怕您怪罪,才下意识调换了视角。”
这句话一出,偏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赵德全早已死去,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萧景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按着那块碎片,手指微微用力。
瓷片发出极其细微的“咯吱”声,那是釉面承受压力时的呻吟。
程婉能感觉到,那股力量透过瓷片,直接传导到她的神经末梢。
她在赌。
赌萧景想要的是一个承认错误的奴才,还是一个敢于承担后果的工具。
如果辩解,便是狡辩。
如果沉默,便是心虚。
只有主动揽责,才能将这场“失仪”转化为一种“忠诚”的表现。
毕竟,一个连自己都敢欺骗的人,皇帝是不敢用的。
但一个敢于承认自己为了迎合圣意而扭曲事实的人……
至少说明,他懂得什么是“取舍”。
萧景的手指停顿了一下。
他似乎在品味这句话里的滋味。
良久,他缓缓松开手。
指尖离开瓷片的瞬间,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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