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心崖的雾气没有散。
相反，它变得更稠了。
那种粘稠感像是有实质的胶质，死死黏在林缺的皮肤上，带着父亲生前特有的、混合着陈旧药渣和铁锈的味道。
林缺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那只是幻阵的残影，是心魔利用他潜意识里最柔软的软肋编织的网。
“爹……”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，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随即，他猛地咬破舌尖。
腥甜的血液在口腔中炸开，剧烈的疼痛瞬间刺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迷雾。
眼前的黑色背影开始扭曲，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，层层碎裂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张虎。
那个平日里咋咋呼呼、此刻却站在祭坛中央，一脸戏谑地看着他的张虎。
张虎身上穿着外门精英弟子的青色长袍，手里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灵石。
那是林缺原本该得到的晋升名额。
“林缺，你疯了。”
张虎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钻进林缺的耳膜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“为了一个早就过时的规矩，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？余执事就在外面看着呢，你现在出去，顶多被罚抄律法一百遍。何必在这里自断灵根？”
林缺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垂着眼眸，看着自己的丹田。
那里，‘残碑碎片’正在跳动。
第一次，它是一块完整的考核碑，冰冷坚硬，代表着青云宗不可撼动的权威。
第二次，林缺一掌拍碎它，碎石飞溅，落入掌心，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刺耳的哀鸣。
第三次，碎片嵌入他的丹田气海，像一颗有毒的种子，生根发芽。
而现在，第四次。
碎片与他的血液融合，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。
那红色顺着经脉蔓延，所过之处，原本的灵力通道寸寸断裂。
剧痛。
不是皮肉之苦，而是灵魂被撕裂的灼烧感。
林缺的呼吸变得粗重，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玻璃碴。
但他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“张虎，”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。
“你懂什么？”
“规则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
“只要我还有一口气，这名额，就还是我的。”
话音未落，张虎身后的景象骤然一变。
不再是祭坛，不再是迷雾。
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虚空。
无数双眼睛在虚空中睁开，冷漠地注视着这场交易。
林缺知道，这是契约的反噬。
古籍中的禁忌条款正在生效。
以血为引，以魂为契。
碎碑者，承其重。
他抬起右手，那只曾经失去五感的左手，此刻正悬浮在丹田之上。
五指张开，对准了那颗红色的碎片。
他要做的，不是修复。
而是融合。
将这块象征着违规、背叛和诅咒的碎片，彻底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。
哪怕代价是永世不得超生。
哪怕代价是成为某个古老存在的看守者。
“啊——！”
一声低吼从林缺喉咙深处爆发。
他猛地握拳！
指尖深深陷入丹田的气海之中。
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触碰，而是神识层面的强行入侵。
‘残碑碎片’感受到了威胁，疯狂地切割着他的经脉。
金色的血液从林缺的七窍中流出，滴落在黑色的石碑地面上。
滋滋滋。
血液接触地面的瞬间，冒起阵阵白烟。
那些白烟化作一个个扭曲的笑脸，嘲笑着林缺的不自量力。
张虎的身影在虚空中逐渐模糊，最终消散。
只剩下林缺一个人，独自面对这九死一生的局面。
他的意识开始涣散。
眼前出现了幻觉。
他看到了余刚那张严厉刻板的面孔，正冷冷地记录着什么。
他听到了苏婉尖细的窃窃私语：“我就说他是蓄意破坏……”
他甚至闻到了张虎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脂粉味。
这些杂音交织在一起，试图摧毁他的意志。
但林缺没有松手。
他的手指死死扣住那块碎片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咔咔的脆响。
他在赌。
赌这条沉睡百年的禁忌条款，真的能给他一次重测的机会。
赌余刚虽然厌恶投机取巧，但更害怕监管不力带来的惩罚。
赌在这生死一瞬之间，他能偷换出那唯一的生门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每一息都漫长如一年。
林缺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。
心跳声越来越慢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每一次跳动，都伴随着经脉断裂的声响。
就像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弦，即将崩断。
突然。
一股暖流从丹田深处涌出。
那不是灵力。
而是一种更加古老、更加原始的力量。
它带着血腥味，带着泥土的气息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。
‘残碑碎片’停止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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