储物间的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,像是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叹息。
唐婉推开那扇斑驳的铁门时,鼻腔里首先涌入的不是灰尘味,而是一股陈年宣纸特有的浆糊气,混合着角落里那瓶松烟墨残留的清冷苦香。这味道太熟悉了,熟悉到让她指尖微颤,仿佛瞬间被拉回二十年前的那个深秋,桂花落满肩头,曹远舟坐在对面,一笔一划地教她如何研磨。
那时候的墨香是甜的,带着少年人笨拙却真诚的心意。
现在的墨香,却是苦的,像极了这段早已凉透的婚姻。
“李老师让我把这里清一清,说是下周要换新的书法用具。”李教头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,眼神有些躲闪,不敢看唐婉正在整理的那堆旧物,“这些字帖和废稿,留着也是占地方。老曹最近……神志不太清楚,怕是把重要的东西也弄丢了。”
唐婉的手顿在半空。
她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:“是吗?也许吧。他可能只是忘了放哪了。”
李教头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,转身锁上了外面的教室门,脚步声渐行渐远,只剩下储物间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唐婉低下头,目光落在脚边那一摞泛黄的《兰亭序》拓本上。那是曹远舟以前常练的字帖,纸张已经脆得像秋叶,稍微用力就会碎裂。
她想确认一件事。
不是关于爱,也不是关于恨,而是关于记忆。
如果阿尔茨海默症真的像医生说的那样,会一点点吞噬人的过去,那么曹远舟是否还记得,他曾那样深刻地爱过一个人?还是说,这一切都只是他病情加重前,最后一点可怜的回光返照?
她蹲下身,指尖抚过那些粗糙的纸页。
突然,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门外传来,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。
唐婉心头一跳,猛地站起身冲向门口。
透过门缝,她看到李教头正手忙脚乱地扶起一个倒在地上的纸箱。箱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,最显眼的,是那瓶特制的松烟黑墨。
瓶子摔开了盖子,黑色的墨汁如血液般蔓延开来,迅速浸染了旁边的一叠文件。
“哎呀!怎么这么不小心!”李教头惊呼一声,脸色煞白。
唐婉推开门,冲了过去。
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滩墨迹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。
那不是普通的墨汁。
那是曹远舟用了整整一个月时间,亲手调制的松烟墨。里面掺了她年轻时最爱用的那种特殊的胶料,只有他知道,那样的墨色,写出来的行书才最温润,最像她当年的字迹。
如今,这瓶墨,毁了。
不,不仅仅是毁了。
在墨汁蔓延的边缘,一张白色的纸张半露出来。
唐婉颤抖着手,将那张纸抽了出来。
是一张离婚协议书的复印件。
纸张已经被墨汁浸透了一角,黑色的污渍像是一张狰狞的脸,嘲笑着岁月的无情。
但在那片污浊之中,曹远舟的签名栏,依然是一片刺眼的空白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