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间休息的铃声像是被谁掐断了尾音,显得短促而突兀。
唐婉坐在座位上,没有起身去接水,也没有像其他学员那样凑在一起闲聊家常。
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瓶松烟墨上。
玻璃瓶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,瓶身上那个“婉”字,依旧清晰可见。
那是曹远舟的手笔吗?
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,扎在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。
她想起昨晚在灯下抚摸瓶身时,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。
那不是机器雕刻的平滑,而是带着某种笨拙却执拗的力度。
如果是他,那双常年握笔、指节粗大的手,真的能刻出这样精细的字吗?
还是说,这只是巧合?
或者是别人代劳的礼物?
唐婉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宣纸的浆味和松烟墨特有的苦香。
这种气味让她感到安心,同时也让她感到窒息。
她需要答案。
哪怕这个答案可能会彻底击碎她仅存的幻想。
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摆,动作缓慢而谨慎,像是在走向一场未知的审判。
走廊里有些嘈杂。
几位女学员正围着李教头讨论刚发布的考级通知,声音尖锐而兴奋。
唐婉穿过人群,目光锁定在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的背影上。
曹远舟背对着她,正在窗边低头看着什么。
他的肩膀微微佝偻着,显得有些单薄。
唐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犹豫了。
按照以往的习惯,她会绕开他,装作从未见过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那瓶墨就在她身后,像一个沉默的证人,逼迫她必须做出选择。
她走了过去。
脚步声很轻,但在曹远舟听来,或许并不那么隐蔽。
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身体僵硬了一瞬,却没有回头。
唐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,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,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。
“曹老师。”
她轻声唤道,声音柔得像是一阵微风。
曹远舟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他缓缓转过身,眼神躲闪,不敢与她对视。
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。
看起来,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。
“唐……唐老师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桌面。
唐婉微微一笑,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包带。
“刚才课上,李教头提到行书的转折要圆润。”
她说着,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毛笔上。
那是一支普通的兼毫笔,笔杆已经有些磨损。
“我最近练字,总觉得心里有股气散不开。”
她顿了顿,试探性地问道:
“你听说那种特制的松烟墨了吗?”
曹远舟的手指猛地收紧,笔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唐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。
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。
他知道。
他一定知道那瓶墨的事。
“是吗?”
唐婉追问了一句,语气轻柔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着。
“我听说,那种墨里有加胶,不容易干,而且味道很苦。”
她直视着他的眼睛,试图从那张苍老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。
“有人特意定制了一瓶,上面还刻了名字。”
曹远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。
他想否认,想转身离开,想告诉这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可是,当他看到唐婉那双清澈却疲惫的眼睛时,所有的伪装都崩塌了。
他记得。
他当然记得。
那是他用了整整三个月时间,跑遍老城区的墨坊,求一位老匠人亲手刻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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