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还在下。
江城的夜,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海绵,沉甸甸地压在头顶。
闵深推开赵刚公寓厚重的铜门时,浑身湿透。
雨水顺着发梢滴落,在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渍迹。
客厅很大,落地窗外是模糊的江景灯光。
室内恒温二十度,干燥,温暖。
与外面的地狱,是两个世界。
赵刚坐在真皮沙发里。
手里把玩着一只水晶烟灰缸。
他没看闵深。
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被塑封的小票上。
“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。”
赵刚的声音很轻。
带着一种事后的松弛感。
闵深没说话。
他走到茶几前。
手指悬在那张塑封件上方半寸。
指尖能感觉到塑料膜下纸张纤维的粗糙。
还有那股淡淡的、经过化学处理后的霉味。
那是林婉身上的味道。
也是恐惧的味道。
“周凯呢?”
闵深问。
语调低沉平稳。
没有起伏。
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。
赵刚笑了。
笑声很低,从胸腔深处震动出来。
“周凯是个聪明人。”
他说。
“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。”
“就像你一样。”
闵深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指甲掐进掌心。
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他想起老陈的话。
“很多条命。”
“包括你的。”
现在,这些命正围拢过来。
不仅仅是赵刚。
空气中还有一种更细微的气息。
不是香水。
是火药残留的淡淡硫磺味。
混合着某种甜腻的木质调。
闵深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猛地抬头。
看向沙发背后的阴影处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。
长发披肩。
身形消瘦。
是林婉。
她看起来并不狼狈。
甚至可以说,整洁得过分。
那双曾经充满恐惧的眼睛,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婉姐?”
闵深试探性地叫了一声。
声音干涩。
林婉没有回应。
她的目光越过闵深,落在赵刚身上。
眼神里没有爱慕。
只有审视。
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剩余价值。
“闵先生。”
赵刚终于转过头。
他对视着闵深。
嘴角挂着一丝嘲弄。
“你以为你在查案?”
“不。”
“你在清理垃圾。”
“而这位女士,”
他指了指林婉。
“才是那个拿着扫帚的人。”
闵深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。
他只是低头,再次看向那张小票。
六章之前。
它只是一张废纸。
第二章,血指印显现。
第三章,日期被篡改。
第四章,背面数字还原。
第五章,金额吻合流水。
第六章,季沉按上手印。
而现在。
在这一章。
闵深看到了最后一格。
那枚血指印的位置。
不在正面。
而在塑封膜的边缘夹层里。
有人用极细的针尖,挑开了塑封的一角。
将一枚新鲜的、湿润的血指印,按在了原本空白的角落。
那不是旧伤。
那是新血。
属于季沉的血。
或者说,属于那个“死者”的血。
闵深抬起头。
“所以,这就是真相?”
他问。
“死人替活人顶罪。”
“活人借死人洗白。”
赵刚站起身。
他走到林婉身边。
自然地揽住她的腰。
动作熟练。
亲昵。
“差不多。”
赵刚说。
“三年前那场车祸,周凯死了。”
“季沉也‘死’了。”
“但季沉没死透。”
“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。”
“需要一个干净的过去。”
“而我,需要一笔干净的钱。”
“我们各取所需。”
“至于林婉……”
赵刚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。
“她需要一场盛大的葬礼。”
“来掩盖这三年来的空虚。”
“以及,来继承这笔钱。”
闵深感到一阵寒意。
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这不是阴谋。
这是共谋。
三年的丧偶之痛。
三年的独自守寡。
所有的眼泪,所有的悲痛,所有的深夜痛哭。
都是一场表演。
演给外人看。
演给警方看。
演给那个所谓的“私家侦探”看。
而他,闵深。
就是那个观众。
或者是,最后一个道具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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