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敲打着司法鉴定中心后巷的排水沟盖板。
谭默站在阴影里，手里攥着那份《赵建国遗嘱》复印件。
纸张已经有些受潮，边缘微微卷曲，像是一张疲惫的脸。
他看了一眼手表：凌晨两点四十分。
距离警方正式立案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。
这是他最后的窗口期。
如果在这之前无法证明签名存在异常，一旦原件被销毁或“意外”遗失，他将永远无法自证清白。
更糟糕的是，汪强可能已经启动了备用方案。
谭默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。
他走到那扇斑驳的铁门前，按下了门铃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雨声，嘈杂而冰冷。
他再次按下。
这次，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露出半张苍老的脸。
是陈法医。
他的眼神浑浊，透着深深的疲惫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「进来。」陈法医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。
谭默闪身进入。
屋内灯光昏暗，只有几台老旧的仪器在嗡嗡作响。
墙上挂着的日历停在三天前。
那是赵建国死亡证明上的日期。
谭默将复印件平铺在不锈钢工作台上。
金属台面冰凉，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。
「你确定要现在做？」陈法医没有碰那份文件，只是站在远处，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烟盒，这是一个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。
「我需要初步筛查。」谭默低声说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。
「根据《民事诉讼法》第七十九条，当事人可以申请鉴定。但我现在的权限，只能做形式审查。」
陈法医冷笑了一声。
「形式审查？汪强昨天刚打过招呼。」
他转过身，背对着谭默，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。
「他说这份遗嘱有问题，让我出具‘无法确认’的结论。这样，案件就可以转入漫长的诉讼程序，直到……直到一切尘埃落定。」
谭默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指甲嵌入掌心，带来一阵钝痛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「无法确认」在法律上等同于“存疑”。
而“存疑”，足以让一份遗嘱陷入长期的效力争议。
对于急于变现的受益人来说，时间就是金钱。
只要拖住，汪强就有足够的时间处理掉所有不利证据。
「我不接受这种模棱两可的结论。」谭默抬起头，目光直视陈法医的后背。
「我要看墨水氧化程度，要看笔压分布，要看纸张纤维的受力方向。」
「那些都是原件才能做的事。」陈法医转过身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「复印件只是光的反射，不是物质的实体。就像镜子里的花，你看得到，但摸不到。」
他走近工作台，拿起那张复印件。
动作很轻，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。
「而且，」陈法医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，「如果你坚持要做，我可以帮你。但做完之后，你必须离开上海。立刻。」
谭默心中一紧。
「为什么？」
陈法医没有回答，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。
他将文件夹放在桌上，推给谭默。
「这是刚才送来的检测报告。」
谭默翻开文件夹。
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表格。
项目名称：笔迹同一性鉴定（预检）。
结果栏里，赫然写着两个大字：
存疑。
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小字：样本清晰度不足，关键特征点缺失。
谭默盯着那行字，感觉血液一点点变冷。
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结论。
这是人为制造的障碍。
「谁写的？」谭默问。
「系统生成的模板。」陈法医点燃了一支烟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脸显得模糊不清。
「汪强的人来过。他们不仅施压，还替换了部分检测试剂。这里的色谱仪，最近一直不稳定。」
谭默猛地抬头。
「你是说，连仪器都被动了手脚？」
「在这个城市，只要钱够多，连上帝都能买到打折票。」陈法医吐出一口烟圈，眼神空洞。
「谭律师，你太天真了。你以为你在查案，其实你只是在清理垃圾。」
谭默沉默了片刻。
他拿起那张复印件，对着灯光仔细端详。
水印依然隐约可见，倒置的“S”依然沉默。
但在放大镜下，他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东西。
墨水的边缘有轻微的晕染，那不是普通复印机造成的，而是原稿本身墨水未干透时留下的痕迹。
如果赵建国签署遗嘱时，墨水未干，那么他在签署后不久就被人收走了。
或者……
谭默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。
如果赵建国并没有死，而是被迫签署了这份遗嘱，然后被灭口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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