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州码头的风，带着河泥的腥气和煤烟味，像一把粗糙的锉刀，刮过汪清破旧的棉衣。
他压低斗笠，混在一群搬运漕粮的苦力中间。
这里没有弘治年间京城的繁华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木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。
皇帝南巡的御舟“安澜号”正停靠在最深的水道旁，四周戒备森严。
京兆尹的人把守着每一个入口，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被盘问三遍。
汪清之所以能进来，是因为他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账册残页。
这是老赵拼死送出来的线索，上面记着一笔看似普通的柴炭开销。
但汪清知道，那根本不是柴炭。
那是白崇用来洗白赃款的幌子。
除夕夜守灵时，恩师灵案下那本密账里的墨迹，此刻还在他脑海里灼烧。
*“赈灾银三十万两，支出：柴炭及杂项。”*
签字是恩师的亲笔。
为什么一个清廉了一辈子的户部尚书，会贪墨这笔买命钱？
汪清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扣住那枚碎裂的「朱批断头印」残片。
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。
这枚印章，曾是他恩师生前最隐秘的工具。
如今，它碎了，证据链闭环了，可真相却像一团乱麻，缠得他喘不过气。
前方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队穿着绯色官服的差役押解着几只巨大的木箱，缓缓走向码头边缘的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。
那乌篷船上，站着一个人。
白崇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袍，手里把那串南红玛瑙手串拨弄得哗哗作响。
眼神轻蔑地扫过周围忙碌的劳工，仿佛在看一群蝼蚁。
汪清屏住呼吸，身体紧贴着身后的货堆。
他必须确认一件事。
那笔所谓的“赈灾银”，是否真的装载在即将启航的御舟上？
还是说，这只是白崇故意放出的烟雾弹？
如果银子不在御舟上，那么哑巴张口中吐出的“海舟”，又是什么意思？
白崇停下脚步，看向那只乌篷船。
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似乎对这场戏码感到满意。
“汪大人，别来无恙啊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精准地穿透了码头的嘈杂，钻进汪清的耳朵里。
汪清浑身一僵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侧过头，用余光瞥向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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