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。
雨势未减,反而更急。
武慎之推开刑部尚书府沉重的黑漆大门时,浑身还在滴水。
那件白色的官服已经看不出本色,暗红色的血迹在袖口凝结成硬块。
他手里攥着一封折得方正的信笺。
信封上没有火漆,只有朱砂画的一个“绝”字。
这是谭继业昨晚派人送来的。
意思是:要么闭嘴,要么死。
也是唯一的生门。
只要武慎之把这封信交给刑部尚书,再附上一份认罪书,承认自己私藏假册、意图谋逆,谭继业就会立刻出手,将他从户部的泥潭里捞出来,送往诏狱。
在那里,他可以活命。
哪怕余生都在牢里发霉。
但武慎之没有走侧门。
他径直走向正堂。
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,沉闷,急促。
像心跳。
书房内,檀香袅袅。
刑部尚书赵廷玉坐在太师椅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核桃。
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,与窗外的雷声形成诡异的节奏。
赵廷玉五十岁上下,面容清癯,眼神浑浊却深不见底。
他是户部的老对头。
两人斗了十年。
为了争夺今年的秋粮调度权,两人在御前吵过三次架。
但在沈默死后,赵廷玉突然安静了。
他开始回避所有涉及江南税赋的案件。
就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。
“武主事。”
赵廷玉放下核桃,声音平淡,“你满身血污,闯我刑部,所为何事?”
武慎之没有行礼。
他站在离书桌三步远的地方。
这个距离,既能看清桌上的东西,又不会显得过于冒犯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。
手指微微颤抖。
不是恐惧。
是失血过多导致的痉挛。
“侍郎大人说,这封信能换我的命。”
武慎之开口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他说,只要我认下篡改国账的罪,户部会给我一口薄棺,刑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赵廷玉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。”
武慎之没动。
“我不坐。”
“我要谈一笔交易。”
赵廷玉眯起眼睛。
他身后的屏风后,隐约站着一个黑影。
那是他的亲信,也是谭继业的耳目。
武慎之注意到了那个黑影。
但他没有移开目光。
他盯着赵廷玉的眼睛。
“《江南秋粮总册》第三卷,不在户部档案库。”
这句话一出,书房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赵廷玉手中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你在胡说什么。”
“档案库昨夜失火,真册已毁。”
武慎之纠正道。
“不,火是假的。
调包的人,是户部侍郎谭继业的心腹赵四。
真正的第三卷,此刻就在侍郎大人的密室里。
或者说……”
武慎之向前迈了一步。
“或者,它根本就没被烧毁。
它只是被‘藏’了起来。
藏在那些被焚毁的灰烬之下,等着有人去挖。”
赵廷玉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背对着武慎之。
“武慎之,你知道你在指控谁吗?
户部侍郎。
当朝阁老的门生。
你拿什么证明?
凭你那点可怜的笔迹鉴定术?
还是凭你身上这几道伤口?”
“凭时间差。”
武慎之从袖中滑出另一样东西。
那不是信。
而是一块残破的布片。
上面沾着墨迹和铜锈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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