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不是倾盆,是绵密。像一层湿透的灰纱,罩住了京城所有的棱角。
武慎之贴在谭府后巷的影壁墙上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进领口,冰冷刺骨。但他感觉不到冷。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前方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上。
这里是谭继业的书房外院。
辰时已过,酉时将尽。天色暗得像一块陈年的墨锭。
怀里的《江南秋粮总册》第三卷残页,紧贴着他的心口。纸张边缘粗糙,那是他强行撕下的痕迹。上面记录的弘治二年苏松常镇税银数额,比户部存档的数字少了整整三万两。
这三万两,就是沈默用命换来的数字。
也是武慎之此刻必须验证的真相。
如果真本被毁,或者被转移到了别处,那么这一页残纸就只是废纸。它无法证明“调包”的存在,只能证明有人篡改了数据。而篡改数据的人有很多,未必是谭继业。
武慎之需要看到真本。
只有看到真本还活着,且就在谭继业手里,才能证明:火灾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销毁行动,而谭继业才是那个试图掩盖真相的主谋。
脚步声响起。
沉重,缓慢,带着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回响。
武慎之屏住呼吸,身体紧贴墙壁阴影。
两个青衣小厮抬着一只紫檀木箱从侧门出来。箱子不大,但分量极沉。小厮们步履稳健,显然受过训练。他们绕过正厅,径直走向书房后院的那间耳房——那是谭继业的私人藏书阁,也是他平日批阅机密奏章的地方。
武慎之眯起眼。
他在观察。
户部主事的眼睛,看惯了账目中的猫腻。每一笔数字的异常,背后都藏着人的欲望。同样的,每一个反常的动作,背后都藏着秘密。
小厮进入耳房。
门轻轻合上。
院子里恢复了死寂。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,沙沙作响。
武慎之没有动。
他在等。
根据赵四提供的消息,谭继业今晚会在书房会见一位特殊的客人。那位客人,正是当年负责审核江南税赋的御史中丞,张大人。
张大人是清流,也是谭继业在朝堂上的死对头。
两人见面,必谈公事。
而公事之中,最敏感的,莫过于这即将归档的《江南秋粮总册》。
一刻钟后。
耳房的窗棂透出微弱的烛光。
武慎之挪动脚步,像一只狸猫,悄无声息地靠近耳房。
窗户关着,但留了一道缝隙。这是为了通风,也是谭继业一贯的习惯——他喜欢掌控一切,包括空气的流动。
武慎之凑近那道缝隙。
屋内光线昏暗。
两张太师椅相对而放。中间是一张黄花梨大案。
谭继业坐在左侧,手里把玩着那枚羊脂玉扳指。他的对面,坐着身穿绯色官袍的张御史。
张御史面色凝重,眉头紧锁。
“……户部那边说,档案库失火,第三卷损毁严重。”张御史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侍郎大人,此事非同小可。若真本已毁,明日如何向陛下交代?那些失踪的三万两银子,难道就这样成了糊涂账?”
谭继业轻笑了一声。
笑声温润,却透着股寒意。
“张兄多虑了。”
他放下扳指,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。
“火灾确实存在。但损失有限。至于那三万两……”谭继业顿了顿,眼神变得深邃,“不过是历年积压的陈年旧账,有些许亏空,早已在之前的核查中被核销了。张兄何必执着于这些细枝末节?”
“核销?”张御史猛地拍案而起,“弘治二年的账目,从未有过核销记录!我查过底档,分明是缺失!”
“张兄。”谭继业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。
“有些账,不必查得太清。查清了,伤的是国家的体面;查不清,保的是同僚的情分。你我都在这官场沉浮多年,应该明白,有时候,‘模糊’才是最好的保护色。”
张御史沉默了。
他看着谭继业,眼中闪过一丝挣扎,最终化为无奈的叹息。
“罢了。”张御史挥了挥手,“既然侍郎大人这么说,我便不再追究。只是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听闻,前几日户部主事武慎之,曾在档案库附近行踪诡秘,似乎与那场大火有关。”张御史试探性地问道,“此人年轻气盛,不知是否受了什么人的挑唆?”
谭继业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。
“武慎之?”他摇了摇头,“一个小小的主事,翻不起大浪。他已经跑了。想必是畏罪潜逃。这种蛀虫,留着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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