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如注,砸在档案库后院的青石板上,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。
武慎之没有回前厅。
他手里攥着那张盖有“谭继业印”的报销单,袖中贴着沈默留下的半块玉佩,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。
赵四那句“火印”的话,像一根刺,扎进了他的耳膜。
如果那张单据是标记,那么《江南秋粮总册》第三卷的原版底稿,一定就藏在这栋建筑的某个死角。
谭继业敢放权给他查,是因为自信。
自信到认为,即便武慎之翻遍库房,也找不到那本真正能定罪的真册。
真册不在明处。
它在暗处。
或者,已经被调包了。
武慎之绕过正厅,走向档案库后院那间废弃的杂物间。
那是三年前沈默殉职前最后出现的地方。
户部档案库分前后两院。前院存放已归档的旧档,后院则是正在处理中的待办文书和临时周转区。
按照大明的规矩,待办文书若超过三日未结,需转入后院暂存,待季度核算完毕后统一销毁或归档。
但有一种例外。
涉及巨额亏空、且尚未定性的账册,会被秘密锁入后院最深处的那间“静室”。
那里没有窗,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,门上挂着虎头铜锁。
钥匙只有户部尚书和两位侍郎手中持有。
谭继业给了武慎之前院的钥匙。
没给后院的。
因为后院,本来就是禁区。
武慎之走到后院门口时,雨势更大了。
雷声在头顶炸开,掩盖了他的脚步声。
他伸手摸了摸门上的铜锁。
锁是新的。
但这不符合逻辑。
如果是新锁,说明最近有人打开过。
如果是旧锁,说明一直没人动过。
武慎之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铁丝。
这是他在户部主事任上,为了修理坏掉的抽屉把手而准备的工具。
此时,成了撬锁的利器。
他没有犹豫。
铁丝探入锁孔,轻轻拨动簧片。
咔哒一声轻响。
在暴雨声中微不可闻。
门开了。
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里面堆满了废弃的草稿纸和破损的账夹。
武慎之点燃了一盏防风灯。
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房间中央的一张八仙桌。
桌上空空如也。
只有一盏砚台,一池浑浊的墨汁,和一本摊开的册子。
武慎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快步走过去。
那本册子的封皮是深蓝色的绢布,上面用金粉写着几个大字:
《江南秋粮总册》第三卷。
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。
但他没有立刻翻开。
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细节。
册子的边缘,有一道明显的折痕。
那是被反复翻阅、甚至被撕扯过的痕迹。
更重要的是,在册子的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白色的信笺。
信笺上没有任何文字。
只有一个红色的指印。
指印的位置,正好盖在了原本应该记录“弘治二年苏松常镇税银总额”的那一行数字上。
那个位置,本该是具体的数目。
现在,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红。
武慎之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那个指印。
指尖传来一阵黏腻感。
不是朱砂。
是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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