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。
雨势未减,户部衙门内的湿气顺着砖缝往里渗。武慎之整理好衣冠,推开侍郎谭继业办公室的沉水木门。
屋内没有点灯。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被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,昏黄而暧昧。檀香混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,在空气中缓慢沉淀。
谭继业坐在紫檀木大案后,手里那枚羊脂玉扳指在指尖转动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公文,却并未落笔。
“武主事来了。”谭继业头也没抬,声音温润,像是一杯泡了三道的淡茶,“坐。”
武慎之没有坐。他站在距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,这是官场礼仪中既表示恭敬又保留退路的距离。
“下官有一事相求。”武慎之开口,语速平稳,不带任何起伏,“《江南秋粮总册》第三卷已被大人收走归档。但下官在核对残存底稿时发现,苏州府与松江府的折色银两存在三处逻辑断层。为免明日入库出错,下官想借阅原始底稿进行交叉验证。”
他说的是事实。
三处断层。
每处涉及税额变动不超过五百两,但在总量上足以掩盖三万两的亏空。
谭继业手中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玉扳指停在食指第一关节处,不再转动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眼神温和地看着武慎之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武主事勤勉,令人欣慰。只是……”
他伸手指向身后那一排顶天立地的多宝格。
“那些底稿,昨日已经由内务府的人全部封存入库了。户部有令,凡涉及江南税赋的原始凭证,一律不得私自调阅。这是为了避嫌,也是为了保护档案的安全。”
他在撒谎。
武慎之听得出来。
户部的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只要侍郎点头,钥匙就在腰间挂着。谭继业拒绝的理由冠冕堂皇,核心只有一个:不让他看。
“可是,”武慎之向前迈了半步,声音依旧冷静,“若底稿已封存,为何今日清晨,档案库赵四说看见谭大人的管家从后门抬出了一只樟木箱?箱子上贴着‘私产’的火漆印。”
空气凝固了两秒。
窗外的雷声滚过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谭继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舒展开来。他放下手中的笔,拿起一方端砚,开始慢条斯理地研磨墨汁。石磨与砚台接触的声音,沙沙,沙沙,像是在切割时间。
“武主事观察力敏锐,是好事。”谭继业淡淡说道,“但那箱子里装的是老夫收藏的古籍,与税册无关。赵四眼花,你也别信他胡言乱语。”
他挥了挥手,示意结束谈话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明日一早,去漕运司报到。那里的账目更干净,适合你这样清白的人。”
武慎之没有动。
他知道,谭继业拿走的不仅仅是那本税册,更是掌控权。如果现在离开,他就彻底失去了接触真相的机会。
他必须再试一次。
不是用嘴争辩,而是用规矩。
“大人,”武慎之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张纸,轻轻放在案头,“这是下官根据现有残页推算出的税额表。其中有一项‘耗羡’的提取比例,与大明律例不符。下官担心,若直接归档,会被御史台盯上。不如请大人过目,确认无误后再封存,以免日后牵连大人清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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