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闷雷滚滚，雨前的闷热像一块湿透的厚棉布，死死捂住了户部江南司衙门的每一寸砖瓦。
褚明站在绝密档案库的阴影里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本《江南粮运总册》的封皮。
粗糙的麻纸触感传来，带着白日雨水浸染后的微凉，以及那个黑色墨掌印残留的黏腻感。
那是他的枷锁，也是他唯一的筹码。
库房深处弥漫着一股令人昏沉的陈年纸浆霉味，混合着陈墨的苦涩气息，钻进鼻腔，让人头晕目眩。
这里存放着大明户部过去十年的底账，每一页都浸透了银两的味道和权力的腥气。
任崇山倒台后，这里的守卫换了一批新人，但守库的老书吏赵四还在。
他是任崇山的远房亲戚，眼神总是闪躲，像只受惊的老鼠。
此刻，赵四正蜷缩在角落的太师椅上，手里捏着一串被盘得发亮的核桃，眼皮半耷拉着，似乎睡着了。
但他身侧的铜盆里，炭火未熄，青烟袅袅。
那是警示信号。
只要有人翻动库房内的特定区域，炭火受热不均，便会发出细微的爆裂声。
褚明屏住呼吸，脚步轻得像猫。
他必须找到李鸿章袖中那本“一模一样的账册”的原始底稿。
只有找到制作痕迹，才能确认尚书是否在设局。
如果李鸿章早有准备，那么今日的一切，包括任崇山的被捕，都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。
而他褚明，只是台上那个配合演出的丑角。
这种想法让褚明的胃里一阵痉挛。
他走到最里面的紫檀木架前，目光扫过那些积灰的卷宗。
第一章时，《江南粮运总册》还在这库房角落积灰；第二章被任崇山的手指划过；第三章被褚明擦拭出指纹；第四章被雨水打湿一角；第五章被塞进袖中贴身携带；第六章被盖上最终的大印。
如今，它回到了褚明手中，却显得如此陌生。
褚明伸手，指尖触碰到一本边缘磨损严重的账册。
纸张是北方的宣纸，质地细腻，吸水性极强。
而在江南，官方文书通常使用本地竹纸，便宜且耐用，但容易受潮发霉。
这本宣纸账册，出现在这里，本身就极不正常。
褚明停顿半秒，才缓缓翻开第一页。
字迹工整，朱砂印泥干燥而鲜艳，裂纹细密如蛛网。
这是标准的官样文章，没有任何涂改痕迹，完美得令人窒息。
然而，当他翻到第三仓的记录时，手指猛地僵住了。
林远之死前最后一封信里提到的‘第三仓’，在这里完全不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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